第九章 琴音与棋局
那把黄铜钥匙,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静静地躺在苏婉清梳妆台的抽屉深处。她没有立刻使用它,像对待一件寻常之物,甚至没有多看两眼。
日子依旧如常。晨起,向周嬷嬷学习理家实务,午后或临帖或做些女红,傍晚若霍霆钧回来,便一同用饭,听他说些外面的见闻。她应答得体,举止合仪,仿佛那把钥匙从未出现过。
只是周嬷嬷看她的眼神,似乎又深了一分。这位刻板严厉的教导者,如今除了规矩,偶尔会多提几句霍霆钧的饮食偏好,或者公馆里某些用人的脾性。这些细微的转变,如同湖面下的暗流,不为外人所觉,却让苏婉清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某种无形的界限正在被重新划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嬷嬷又被管家请去处理事情。阳光斜照,室内静谧。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绣绷,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梳妆台。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光泽内敛。
她取出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蔓延。
片刻后,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微地回响在光洁的地板上。她第一次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走在这条连接她房间与主楼其他区域的通道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冷色调的西洋风景油画,画面空旷寂寥。
她走到楼梯口,略微停顿,然后拾级而上。三楼,书房所在。
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紧闭着。她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腕微转,门锁应声而开。
她推门进去。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高大的书架,沉重的书案,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皮革的味道。午后阳光透过铁艺栏杆,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有走向书案,而是先走到窗边。窗外是公馆的内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株姿态奇崛的松柏,角落里的石雕喷泉没有开,水池里漂浮着几片落叶。景象规整而缺乏生气,像一幅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静物画。但视野终究比她那间房的铁栏杆后要开阔些。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整间书房。这里不再是需要“被带入”的禁地,至少在某个时间段内,成了她可以“自由出入”的空间。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沉重的、需要自我约束的清醒。
她走到书案后,没有坐下,只是看着案上那些堆积的卷宗和摊开的文件。它们代表着霍霆钧庞大帝国的一角。现在,这个角落对她敞开了门缝。
她最终没有去动任何一份文件,只是从书架上挑了一本讲近代银行制度的译著,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就着自然光阅读起来。书的内容依然艰涩,但她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用指甲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一道痕迹,标注不理解或需要再思的地方。
时间悄然流逝。直到夕阳西斜,光线转为金红,她才合上书,放回原处。离开书房前,她仔细检查了自己是否留下任何痕迹,然后锁好门,将钥匙收回掌心。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此后的日子里,她开始“有限”地使用这份新得的“自由”。有时在午后,周嬷嬷不在时,她会去书房待上一个时辰,只看自己挑选的、无关机密的书籍。她开始涉猎历史、地理,甚至一些浅显的机械原理。偶尔,她也会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小客室。客室布置得雅致,有沙发茶几,有留声机,还有那架斯坦威钢琴。
她从未碰过钢琴。只是有时会站在它旁边,手指虚悬在冰冷的黑白色琴键上方,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霍霆钧似乎知道她的举动。他从未询问,也从未“恰好”在她使用书房或客室时出现。但苏婉清有种感觉,她每一次开门、每一次选了什么书、每一次在客室停留了多久,他或许都一清二楚。这种被默许、被观察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控制。
直到那天傍晚。
晚餐时,霍霆钧的心情似乎不错。他谈起白天去视察了一处新落成的货运码头,设施先进,吞吐量惊人。
“码头东头,专门划出了一片地方,建了工人夜校和简易诊所。”他切着盘中的小羊排,语气寻常,“识几个字,懂点安全章程,总比睁眼瞎强。头疼脑热也有地方瞧,省得耽误工。”
苏婉清握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夜校?诊所?这听起来不像冷酷军阀的手笔,倒有些……新派实业家的味道。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将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少帅仁厚。”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霍霆钧抬眼,目光与她短暂相接。“仁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是笔划算的买卖。工人少出事,效率就高。认字的,调度起来也方便。比起事后抚恤和混乱造成的损失,这点投入不算什么。”
他把“仁厚”拆解成了冰冷的成本收益计算。苏婉清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饭后,霍霆钧没有立刻离开餐厅,反而对她说:“听说你这几日,常去客室?”
苏婉清心头一跳,面色却依旧平静。“是。那里清静,偶尔去看会儿书。”
“光看书有什么意思。”霍霆钧站起身,“走,陪我下一局。”
下棋?苏婉清微怔。她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棋艺算不得精湛,但规矩是懂的。
她跟着他来到小客室。霍霆钧已经吩咐人摆好了棋盘。是象棋,紫檀木的棋盘,棋子是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
两人在棋盘两侧坐下。霍霆钧执红,让苏婉清执黑。
“你先。”他说。
苏婉清没有推辞,依常规走了步“炮二平五”。霍霆钧应了步“马八进七”。
开局平稳,双方都在布局。苏婉清落子谨慎,遵循着棋谱里常见的套路。霍霆钧的棋风却与她预想的不同,并不凌厉霸道,反而绵密沉稳,步步为营,子力调动之间,隐隐构成一张无形的网。
中盘时,霍霆钧突然弃掉一马,换得了对她中路的强大压力。苏婉清应对稍显局促,防线出现了漏洞。
“你太拘泥于定式了。”霍霆钧拿起一枚“车”,没有立刻落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石棋子,“棋局如战局,瞬息万变。敌人不会按你背熟的棋谱来走。”
他落下“车”,直逼九宫。“就像码头那晚,你以为换上粗布衣,混入人群,就是唯一的生路。却没想过,我若真想抓你,码头每一个扛活的,都可以是我的眼睛。”
苏婉清执棋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果然又提起了码头。这盘棋,似乎不只是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棋盘。观察片刻,她发现霍霆钧为了强攻中路,右翼防守其实略显空虚。她不再纠结于修补漏洞,而是调动蛰伏已久的另一侧车马,果断发起反击,直扑他的右翼空虚之处。
霍霆钧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不得不分兵回防,中路的攻势顿时缓和。
客室里只余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这就对了。”霍霆钧看着她调动子力的手法,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哪里该弃,哪里该争。审时度势,比一味防守或蛮攻都要紧。”
棋局进入残局。双方子力消耗都很大,局势微妙。苏婉清剩下单車单马单士象全,霍霆钧是单車双炮单士象全,略占优势,但并非胜势。
轮到苏婉清走。她盯着棋盘,目光在几个关键点上逡巡。时间一点点过去。
霍霆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终于,苏婉清拿起马,走了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马三退四”,远离了主战场。
霍霆钧目光一凝,随即,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说什么,走了一步車,继续施加压力。
几步之后,苏婉清那匹退到边角的马,突然借着一个不起眼的“象眼”,斜刺里杀出,配合着悄悄调整好位置的車,形成了一个精妙的“车马冷着”,直逼霍霆钧的老将,而他的双炮却因位置尴尬,一时难以回救。
霍霆钧看着棋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好一步闲棋。”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以退为进,暗藏杀机。我竟没留意到。”
他没有认输,但接下来的几步,已是为了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杀招而疲于奔命,再无胜算。
苏婉清没有穷追猛打,见好就收,最终走成和棋。
“我输了。”霍霆钧却道,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炮”放回棋盒,“棋面上是和,但棋势上,是我被你引入了彀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刚才全神贯注思考时紧绷所致。灯光下,她的眼眸格外清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这局棋,”他缓缓道,“比你撕婚书那天,有意思得多。”
苏婉清的心,因他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玉石相触,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霍霆钧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她动作。她的手指纤长,收拾棋子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感。
“从明天起,”他忽然说,“周嬷嬷会教你看更完整的账目,不只是内院的。码头、仓库、部分商铺的月度总账,你都可以接触。有不懂的,问周嬷嬷,或者……直接来问我。”
苏婉清收拾棋子的手顿住了。更完整的账目?这意味着,她将真正触碰到霍家商业版图的实质运转。
她抬起眼,看向他。
霍霆钧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无法测度的力量与暗流。
“苏婉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钥匙,给你书房,现在给你看更多的账目,不是因为我相信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已然空荡的棋盘,目光锁住她。
“是因为我想看看,给你这些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会被这逐渐展开的、庞大而冰冷的世界吓退,缩回安全的壳里?
还是会如这局棋一样,在看似平和的表象下,滋生出更危险的野心与棱角?
苏婉清迎着他的目光,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她终于有些明白,他一直在做的,是什么。
他不是在驯服一只雀鸟。
他是在培养一把刀。
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人的,双刃之刀。
而她,似乎已经握住了刀柄的雏形。
“是,少帅。”她轻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