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张极在写物理作业,专注地解着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题目。张泽禹坐在旁边,看似也在学习,但张极注意到他已经十分钟没翻页了,左手在桌下无声地打着拍子。
“你在想什么?”张极轻声问。
张泽禹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在想我们的节目。我昨晚把《光影之间》重新编曲了,加了一段间奏,更适合你画黄昏的部分。”
张极点点头。他也一直在思考如何用画笔表现音乐中的光影变化,甚至昨晚睡前还在脑海中勾勒了几种构图。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周婷婷和几个女生走过来。
“张泽禹,我们舞蹈的伴奏选好了,你要听听吗?”周婷婷把手机递过来,耳机线缠绕着。
张泽禹接过一只耳机,听了片刻。“节奏感不错,但中间过渡有点突然。我可以帮你们重新剪辑一下,让过渡更平滑。”
“真的?太谢谢了!”周婷婷眼睛一亮,“那我们什么时候排练?舞蹈室已经申请了周四和周五放学后的时间。”
“周四我有乐队练习,周五可以。”张泽禹在本子上记下,“张极,周五你也来吧?看看舞蹈和我们的节目能不能有什么联动。”
张极犹豫了一下。他本打算周五早点回家完成周末作业。“好。”
“陈明那边呢?”张泽禹问。
“他说二胡曲子已经选好了,是《青花瓷》和《东风破》的串烧。”学习委员李薇说,“不过他有点害羞,不太敢单独表演。”
“我们可以把他的节目和其他节目结合。”张泽禹思考着,“比如,在歌曲合唱的前奏部分加入二胡独奏,既有新意,又能缓解他的紧张。”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确定了周五放学后的排练安排。同学们陆续离开后,张极和张泽禹留下来继续练习他们的合作节目。
今天张泽禹带来了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我想录下我们的练习过程,回去可以分析哪里需要改进。”
张极铺开画纸,准备好颜料。这次他们尝试更大的画幅,用整张四开画纸。
“我们从哪里开始?”张泽禹调好吉他音准。
“从清晨开始吧,这次我想尝试更抽象的表现。”张极说,“不用具体的景物,只用色彩和线条。”
“好,那我从最轻柔的和弦开始。”
练习开始了。张极用淡蓝色和灰色在画纸上方铺开,笔触轻盈如雾。张泽禹的吉他声随之响起,音符稀疏而朦胧,像晨光透过薄雾。
随着画面中央亮起一抹橙黄,吉他声逐渐明朗,旋律如晨曦初现。张极加入更多暖色——橘红、淡金、浅粉,笔触变得更有力。张泽禹的音乐也随之丰富起来,和弦转换流畅,节奏感增强。
他们配合得比上次更默契。张极画到正午部分时,用了最饱和的黄色和白色,笔触大胆而充满能量。张泽禹的演奏达到高潮,指法快速而精准,音符如阳光倾泻。
然后是转折。张极开始加入紫色和深蓝,色彩从明亮转向沉静。张泽禹的音乐也缓慢下来,旋律变得柔和而略带忧郁,像午后逐渐拉长的影子。
最后是黄昏。张极混合了橙红、深紫和暮色蓝,色彩交融,边界模糊。张泽禹的吉他声如叹息般轻柔,几个悠长的音符后,渐弱至无声。
画完成了。不是写实的风景,而是一首色彩的交响诗。
两人静静看着画,画室里有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窗外,天色确实正近黄昏。
“这次更好。”张泽禹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画引导了我的音乐。”
“你的音乐给了画节奏。”张极说。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感受,但此刻觉得应该说出来。
张泽禹笑了,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很亮。“我录下来了,要听听吗?”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设备里传出他们的合作过程——画笔的沙沙声,吉他弦的振动,偶尔有呼吸声。奇妙的是,即使不看画,只听声音也能感受到色彩的变化。
“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表演顺序。”张泽禹边收拾吉他边说,“我想过了,你可以先开始画,我从你的第一笔开始演奏。这样更有现场创作的感觉。”
“观众会不会觉得无聊?看着画画需要耐心。”
“不会,因为有音乐陪伴。”张泽禹说,“而且我们可以把画架放在舞台侧前方,这样观众既能看画的过程,也能看我的演奏。”
张极想了想,点头同意。这个安排让他感到安心——不必站在舞台中央,有画架作为屏障,有音乐作为陪伴。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时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走廊里灯光昏黄,脚步声回荡。
“一起吃晚饭?”张泽禹问,“今天我想吃炒饭。”
学校后门的小吃街灯火通明,各种摊贩散发出混杂的香气。他们常去的那家小店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
“两个炒饭,一个加辣一个不加,对吧?”老板娘笑着问。
“对,谢谢阿姨。”张泽禹熟络地回应。
等待时,张泽禹拿出手机查看消息。“乐队的朋友问我周六能不能去练习,他们为一中的迎新晚会准备了新歌。”
“你要去吗?”
“嗯,答应了。”张泽禹说,“不过周日我们可以练习,如果你有空的话。”
张极想了想周末的安排。“周日下午可以。”
炒饭上来了,热气腾腾。张泽禹的那份加了红亮的辣椒油,张极的则是清淡的蛋炒饭。
“你从小就不吃辣?”张泽禹问。
“胃不好,医生建议少吃刺激的。”
“难怪你总是这么...”张泽禹寻找着合适的词,“克制。”
张极抬眼看他。“克制?”
“嗯,吃饭清淡,做事有条理,情绪稳定。”张泽禹笑着说,“不像我,爱吃辣,做事凭感觉,情绪起伏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张极说,“你很真实。”
张泽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明显了。“谢谢。不过有时候我也羡慕你的稳重,我太容易冲动了。”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小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周围是其他学生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平凡而温暖的夜晚背景音。
“我爸妈这周末又出差。”张极突然说,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很少主动提及家庭情况。
张泽禹抬起头。“又是一个人在家?”
“嗯。”
“那...要不周日来我家练习?”张泽禹提议,“我家有个小阳台,光线很好,适合画画。而且我妈做饭很好吃,可以留你吃晚饭。”
张极犹豫了。去同学家,还要见对方家长,这超出了他通常的社交范围。
“我爸妈很随和的,不用担心。”张泽禹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而且他们这周日正好要去看我外婆,下午就我们俩。”
这个信息让张极放松了一些。“好吧。”
“太好了!”张泽禹眼睛亮起来,“那周日两点,地址我发你。”
吃完饭,他们在公交站分别。张极骑上车时,张泽禹突然跑过来。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什么?”
“我重新整理的《光影之间》乐谱,标了色彩提示。”张泽禹说,“比如这里我写了‘此处适合蓝色渐变’,这样你练习时可以参考。”
张极接过乐谱。上面不仅有音符和和弦,还有用彩色笔写的注释:“晨雾灰”、“日出橙”、“正午金”、“阴影紫”、“暮色蓝红交融”。字迹飘逸,和那些色彩词很相配。
“谢谢,很用心。”
“不客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节目嘛。”张泽禹跳上刚好到站的公交车,“周日见!”
张极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那些色彩注释。他从未如此明确地将色彩与音乐对应起来,但这种对应让他感到奇妙而合理。
周四一整天,张极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他在笔记本边缘画着色轮,标注哪些颜色对应哪些情绪。语文课时,他想着如何用文字描述色彩与声音的关系。课间,他甚至在手机上搜索了“联觉”相关的资料。
张泽禹似乎也沉浸在创作中,不时在乐谱本上写写画画。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不多说话,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形成。
周五放学后,七班的第一次正式排练在舞蹈室进行。
周婷婷和两个女生的爵士舞已经初具雏形。音乐响起时,三个女孩动作整齐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张泽禹在一旁用手机录像,偶尔喊“停”,提出调整建议。
“这里的转身可以再干脆一点,和鼓点对齐。”他回放录像指给她们看,“还有结束动作,定格时间可以延长两秒,让观众有鼓掌的时间。”
女孩们认真听着,点头记下。张极在旁边看着,佩服张泽禹的专业眼光。他不仅能发现问题,还能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法。
接下来是陈明的二胡。他显然很紧张,手有些抖,前几个音都不太准。
“放松,就像平时练习一样。”张泽禹说,“我们只是看看效果,不是正式表演。”
陈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好多了,《青花瓷》的旋律从二胡弦上流淌出来,传统乐器演绎现代歌曲,别有韵味。
“很好!”张泽禹鼓掌,“不过我觉得可以调整一下编曲。开头部分可以更慢,更抒情,然后逐渐加入节奏感。”
“怎么调整?”陈明问。
张泽禹拿起吉他,“我弹几个和弦,你听听看。”
他即兴弹了一段前奏,缓慢而深情。陈明听着,眼睛逐渐亮起来。“我明白了,这样更有层次感。”
“对。而且你不用担心独奏,我们计划让二胡作为合唱的前奏,这样你不是一个人在台上。”
陈明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样好多了,谢谢。”
最后是张极和张泽禹的合作节目。其他同学围坐观看,这让张极有些不自在。
“别紧张,就像我们平时练习一样。”张泽禹低声说,“不看他们,只看画。”
张极点点头,调整画架位置,铺开新的画纸。张泽禹调试吉他,给了一个开始的点头示意。
这次他们尝试了更完整的版本。从清晨到黄昏,十五分钟的音乐与绘画同步创作。张极发现,有观众在场时,他的注意力反而更集中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画纸、颜料和吉他声。
结束时,舞蹈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太美了!”周婷婷赞叹,“看着画慢慢形成,听着音乐变化,像看一场小型电影。”
“你们俩默契真好。”陈明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张泽禹笑着搭上张极的肩膀。“是吧?我也觉得我们配合得不错。”
张极身体僵了一下,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但没有躲开。张泽禹的手温暖有力,透过校服衬衫传递过来。
排练结束已经六点半。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时,张泽禹叫住张极。
“周日别忘了,两点,地址我微信发你了。”
“记得。”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妈妈准备。”
“不用麻烦,随便就好。”
“那怎么行,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张泽禹坚持,“说吧,有什么特别喜欢或不喜欢?”
张极想了想。“不喜欢芹菜和胡萝卜,其他都可以。”
“记下了。”张泽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周日见!路上小心。”
周末的两天,张极按照自己的节奏度过。周六上午写作业,下午去附近的公园写生,晚上预习下周的课程。周日早上,他完成所有作业后,开始为下午的拜访做准备。
该带什么礼物?他不太懂这些礼仪。最后决定带一盒不错的茶叶,母亲之前收到的礼物,一直没开封。
下午一点半,张极骑车出发。张泽禹家在一个不算新的小区,但绿化很好,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正是开花时节,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按门铃后,门很快开了。张泽禹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真准时!”他笑着说,“进来吧,不用换鞋。”
张极进门,递上茶叶。“给叔叔阿姨的。”
“这么客气干嘛。”张泽禹接过,“他们今天不在,不过我会转交的。谢谢!”
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着钢琴和吉他架,墙上挂着家庭照片和几张音乐海报。阳台上果然如张泽禹所说,光线很好,已经摆好了画架和小桌子。
“这是我平时练琴的地方。”张泽禹说,“有点乱,别介意。”
其实并不乱,只是有生活的痕迹——乐谱散放在小桌上,吉他靠在墙边,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张极支好画架,摆出颜料。张泽禹拿来两杯柠檬水,然后拿起吉他。
“今天我们练习完整的表演流程吧。”他说,“包括开场和谢幕。”
他们从张极的第一笔开始。颜料接触画纸的瞬间,吉他声同时响起,像约定好的信号。这一次,他们都更放松,更投入。张极不再担心画得好不好,只是感受色彩与音乐的交融。张泽禹的演奏也更自由,偶尔脱离原谱,即兴发挥。
时间在创作中流逝。当最后一抹暮色蓝融入画纸时,吉他声也如叹息般结束。
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完成的画。这次的色彩更丰富,笔触更大胆,音乐与绘画的对话也更深入。
“我觉得...”张泽禹先开口,“我们不需要完美。这种即兴的感觉就很好,每次都会不同,这才是现场创作的魅力。”
张极同意。他以前总是追求精确和完美,但现在觉得,些许的不确定性和即兴发挥反而让创作更有生命力。
“饿了吗?”张泽禹问,“我妈妈留了饭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
他们简单热了饭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番茄蛋汤,家常但美味。吃饭时,张泽禹讲起他小时候学琴的趣事,张极偶尔回应,气氛轻松。
饭后,张泽禹带他看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乐队演出照片和音乐会海报,书架上除了课本就是音乐理论和名人传记。
“这些都是你的乐队?”张极看着一张照片问。照片上是四个男孩,张泽禹站在最右边,抱着吉他笑得灿烂。
“嗯,初中组的乐队。鼓手和贝斯手在一中,主唱在实验中学。”张泽禹指着照片介绍,“我们初中时经常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上表演。”
“现在还有联系?”
“当然,每周六练习。”张泽禹说,“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了,但音乐让我们保持联系。”
张极看着那些照片,感受到一种他未曾有过的青春活力。他的初中记忆大部分是独自在教室学习,在画室画画,在家写作业。没有乐队,没有演出,没有这样一群因共同爱好而聚在一起的朋友。
“你从没想过组乐队或参加社团吗?”张泽禹问。
“没有。”张极诚实回答,“父母觉得浪费时间。”
“那你自己呢?想吗?”
张极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顺从父母的期望。但最近,和张泽禹一起准备节目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快乐——创作的快乐,合作的快乐,被认可的快乐。
“也许...有点想。”他终于说。
张泽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更温和、更理解的笑。“那就慢慢来。高中三年,有的是时间尝试。”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张极该回家了。
“我送你到公交站。”张泽禹说。
等车时,晚风微凉,带着桂花香。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归家的路。
“下周三是晚会了。”张泽禹说,“紧张吗?”
“有一点。”张极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张泽禹看着远处的车灯,“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过程已经值得了。”
公交车来了。张极上车前,张泽禹突然说:“周一见。还有...谢谢你来。”
“谢谢邀请。”
车开了。张极在窗边回头,看见张泽禹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夜色中清晰又温暖。他想起下午的画,想起音乐,想起那些关于色彩和光影的对话。
回家路上,他收到张泽禹发来的消息:“今天画的画,我能拍一张做手机壁纸吗?”
张极回复:“当然。画本来就是为你音乐作的。”
很快,张泽禹发来一张照片——那幅《光影之间》被设置为手机壁纸,在锁屏上显得格外美。下面还有一条消息:“我们的合作,从今天起也有了视觉记录。”
张极保存了照片,设为聊天背景。夜空星光稀疏,晚风拂过脸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高中生活,确实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而最意想不到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种展开。
⼀完⼀
这个真的难写,好像也没有几个人喜欢这本?不太想更新了,但是都第三天了,咬咬牙签约吧!!!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