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已近中午。阳光正好,洒满庭院。
“下午有什么安排?”鉴生问,一边脱下外套。
鉴霖摇摇头。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上午的冲击。
“后院温泉是活水,温度适中。”鉴生像是随口一提,“泡一泡,或许对疏通经络有好处。厨师三点左右会来准备晚餐。”
他说完,便拿着自己的东西上了楼,留给鉴霖独自选择的空间。
鉴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温泉的诱惑是巨大的,对于他这具常年冰冷滞涩的身体来说。
但……
他抬手,指尖再次碰了碰那根麻花辫。
他还是走向了后院。温泉池巧妙地镶嵌在岩石和竹林之间,热气氤氲,水声潺潺。
他褪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恰到好处的热度包裹上来,舒缓着徒步后微微酸胀的肌肉,也仿佛将胸腔里那团郁结的气息化开了一些。
他靠在池边的光滑岩石上,闭上眼睛。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维。山间的寂静包裹着他,只有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走近,停在温泉池不远处的廊下。他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存在。
“水凉了就别泡太久。”鉴生的声音传来,隔着氤氲的水汽,显得有些遥远。
“嗯。”鉴霖应道,依旧闭着眼。
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水汽,隔着距离。那目光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重量。
过了片刻,脚步声才轻轻远去。
鉴霖缓缓睁开眼,望向廊下空无一人的方向。水汽迷蒙了他的双眼。
午饭是简单的三明治,各自在房间用的。下午,鉴霖待在小书房里,对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后的辫子早已松散,他最终解开了那根勉强系住的断皮筋,长发重新披散下来。他将皮筋放在书桌上,那小小的、黑色的线圈,像是一个沉默的证物。
傍晚时分,他下楼,发现鉴生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棋盘,是一副玉石围棋。
“会下吗?”鉴生抬头看他。
“很久没下了。”鉴霖如实道。小时候被迫学过,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精通。
“打发时间。”鉴生示意他对面坐下。
鉴霖走过去坐下。鉴生执黑,他执白。棋子落在木制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起初,鉴霖下得有些生疏迟疑,鉴生则步步为营,稳健扎实。渐渐地,鉴霖找回了些许感觉,开始尝试布局。两人都话很少,只专注于棋盘上的交锋。
鉴生的棋风如其人,冷静,缜密,善于布局,不疾不徐地扩大优势。鉴霖则更偏重局部的应对和出其不意的试探,偶尔能下出几步让鉴生停顿思考的妙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峦的轮廓变成深邃的剪影。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棋盘上的局势逐渐明朗,黑棋占据明显优势。
鉴霖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他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路,黑白分明,却又纠缠难解。
“我输了。”他最终放下棋子,坦然道。
鉴生没有立刻收拾棋子,目光也停留在棋盘上。“你中盘那步‘碰’,很妙。”
“侥幸。”鉴霖扯了扯嘴角。
鉴生抬眼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眼轮廓显得比白日柔和。“下棋如人。你善于在困境中寻找缝隙。”
鉴霖心弦微动。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他垂下眼,避开了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
鉴生没再说什么,开始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动作不紧不慢,玉石相碰,叮咚作响。
厨师来了,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棋盘被收好,放回原处。刚才那局棋,像是一个短暂的、心照不宣的隐喻,被夜色悄然掩去。
晚餐依旧安静。饭后,鉴生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鉴霖则回到二楼的小书房,推开窗,让山间清冷的夜风涌入。
夜空晴朗,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远山如墨,万籁俱寂。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感到寒意,才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根黑色的断皮筋上。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无声的潮汐,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他内心筑起的堤岸。
编发时的触碰,温泉边的目光,棋盘上的对话……似乎改变着某些东西。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危险。理智在警告。
但身体深处,某个冰封了太久的地方,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冰层开裂的细响。
夜更深了。楼下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而楼上,鉴霖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后似乎还残留着被编织的触感,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棋子冰凉的质地。
山间的夜晚,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那条隔开城南城北的雾江,在此刻,仿佛也变得无限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山林,这栋别墅,和别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与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