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也挺好

隔江雾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如冰泉。

鉴霖推开窗,深深吸气,凉意直贯肺腑,带着松针、竹叶和湿润泥土的混合气息,竟将那顽固的胸口滞闷冲淡了些许。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灰色运动装,长发依旧束着,只是皮筋似乎到了寿命,有些松垮。

下楼时,鉴生已经在餐厅。他穿着同色系的深灰运动外套,正在冲泡咖啡,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专注的侧影。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水果,还有温着的牛奶。

“感觉如何?”鉴生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推到他面前,端起了黑咖啡。

“还好。”鉴霖坐下,拿起牛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睡得很沉。”

“山里安静。”鉴生简单地说,开始用餐。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却并不紧绷。

窗外的晨雾正在阳光的驱赶下缓缓散开,露出山林苍翠的本色,鸟鸣声清脆悦耳。

“徒步道就在后面,随时可以出发。”鉴生吃完,看向他,“你决定。”

鉴霖喝完牛奶,感觉身体里有了些暖意和力气。“走吧。”

他们没有走远,选择了山庄标识出的一条环形步道,据说坡度平缓,往返大约一个半小时。

步道入口掩映在竹林深处,石板路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和昨夜残留的湿润落叶。

两人一前一后,鉴生走在前面半步,步伐稳健而有耐心,不时侧身留意身后的动静。

鉴霖走得不快,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山间纯净富氧的空气似乎给了他支持,除了偶尔需要停下平复呼吸,并未感到过分吃力。

林间静谧,只闻脚步声、呼吸声、鸟鸣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和腐殖土特有的清新气味。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转弯平台,可以俯瞰部分山谷景色。

鉴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鉴生也停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累吗?”鉴生问,声音在山林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行。”鉴霖抬手用手背拭了拭汗,束发的皮筋终于不堪重负,松脱开来,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地想去捞那根皮筋。

鉴生先一步弯腰,从湿润的石板路上拾起了那根黑色的、已经失去弹性的旧皮筋。他捻在指间看了看。“断了。”

“嗯。”鉴霖有些无奈,长发披散着,山风一吹,几缕便拂到脸上,有些碍事。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拢住,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鉴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不是递还那根断了的皮筋,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他脸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他耳后。

动作很快,一触即离,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一片落叶。

指尖微凉的触感擦过耳廓皮肤,鉴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样不方便走路。”鉴生语气平淡,目光从他散乱的长发上移开,望向步道前方,“我帮你。”

不是询问。鉴霖还没反应过来,鉴生已经绕到他身后。

他能感觉到鉴生靠近时带来的温度和气息,感觉到手指穿过自己发丝的触感——并不轻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长发归拢,然后……开始编织。

鉴霖彻底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耳膜里嗡嗡的鸣响和心脏失序的跳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三股发丝在鉴生手指间被分开、交错、拉紧的每一个细微步骤。动作不算特别娴熟,却异常稳定、专注。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林间的风声,鸟鸣,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一清晰的,是身后那人平缓的呼吸,和指尖偶尔擦过他后颈皮肤时,那一点微凉的、却足以燎原的触感。

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更短。鉴生停下了动作。

“好了。”他说,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耳后。

鉴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脑后。一个整齐的、不算复杂的三股麻花辫,静静垂在他背后。

发辫编得很紧实,均匀,尾端用那根断了的皮筋勉强系住——鉴生将它打了个结,勉强能用。

他转过身。鉴生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深了一些,像山间清晨尚未散尽的雾潭,看不真切底下涌动的是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鉴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

为什么?你怎么会?

但所有问题都堵在胸口,伴随着狂乱的心跳,撞得他生疼。最后,他只是垂下眼,避开了那片过于深沉的目光,低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鉴生没有应声。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点令人心悸的距离,目光也从鉴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步道。“走吧。前面有处泉眼,可以休息。”

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依旧稳健,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近乎亲昵的举动从未发生。

鉴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迈开有些发软的腿,跟了上去。脑后的麻花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带来陌生而清晰的牵拉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两人之间笼罩着一种全新的、微妙的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松弛的共处,而是弥漫着某种未曾言明、却强烈存在的东西。

鉴霖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呼吸,周围的景致,但脑后那点重量和触感却顽固地占据着他所有的感官。

鉴生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步伐明显放得更慢了,每到稍有坡度或路面不平处,都会不着痕迹地放缓,甚至停下,等鉴霖跟上。

他们走到鉴生所说的泉眼处。那是一处从岩缝中渗出的清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石潭,水清见底,汩汩有声。旁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

鉴生在石头上坐下,拿出随身带的水壶,拧开递给鉴霖。“喝点水。”

鉴霖接过,水温适中。他小口喝着,清凉的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在另一块稍远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幽深的潭水上,不敢去看鉴生。

“小时候,”鉴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泉水的叮咚声里,“你总嫌自己编不好头发。”

鉴霖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童年那些模糊的、带着午后困倦阳光和尘土味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被翻捡出来。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后来,就没见你再编过。”鉴生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直是马尾。”

鉴霖没有回答。

为什么?因为麻烦。因为叛逆。因为……再无人会那样沉默而耐心地替他编好,然后在他嘟囔“烦死了”时,只是轻轻“嗯”一声。

“高马尾,”鉴生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他脑后,又似乎没有,“也挺好。”

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让鉴霖的心又是一阵紊乱的悸动。他忽然抬头看向鉴生。鉴生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休息够了?回去的路更平缓些。”

回去的路上,阳光渐渐炽烈,林间蒸腾起草木的香气。两人依旧沉默,但那股萦绕不散的微妙张力,似乎被山风稀释了些许,沉淀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鉴霖不再试图去理清思绪,只是跟着鉴生的步伐,感受着山间的宁静,和脑后那根麻花辫带来的、持续的、细微的牵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