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鉴霖在一种异样的警觉中醒来。不是被咳意或胸闷唤醒,而是身体深处某种蛰伏的弦,被昨夜辗转的思绪和无形的张力绷紧了,在黎明最静谧的时刻,骤然轻颤。
窗外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山间特有的浓雾掩埋了一切,竹林、远山、甚至近处的庭院栏杆,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被流动的、乳白色的湿气吞没。万籁俱寂,连鸟鸣也喑哑了。
他坐起身,肺部的感觉比前两日要好些,但心口却仿佛压着与窗外同样沉重的雾。昨日的麻花辫,指尖的触碰,棋盘上的无声对话,还有温泉水汽中那道隔着距离却挥之不去的目光……无数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纠缠、翻涌,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推开窗,湿冷的雾气立刻涌入,带着山林深处沁骨的寒。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混着浓重的水汽,冲入肺叶,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他捂住嘴,压抑着声音。
楼下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是厨房的方向。鉴生起得比他更早。
他换好衣服,依旧是简单的居家服,长发披散着,没有束起。下楼时,鉴生正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准备什么。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空气中弥漫着姜和红枣的甜香气。
“醒了?”鉴生没有回头,专注于手中的陶瓷小锅,“雾大,今天别开窗太久。”
“嗯。”鉴霖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他背影片刻,又将目光移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这雾,比江上的更浓,更沉,将人彻底隔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栋房子,和房子里沉默的两个人。
鉴生将小锅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姜枣茶,颜色深红透亮,热气腾腾。“驱驱寒湿。”
鉴霖看着那碗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谢谢。”他低声说,捧起碗,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他小口啜饮,甜中带着姜的辛辣,一路暖到胃里。
鉴生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鉴霖喝汤,目光平静,却让鉴霖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鉴霖放下碗,打破沉默,“有什么安排?”
“没有。”鉴生端起咖啡,“雾散之前,哪里也去不了。”
意思是,他们将继续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继续这种面对面、无处可逃的共处。
“你可以处理工作。”鉴霖说,试图划出一点空间。
“不急。”鉴生的回答简短,目光扫过他披散的长发,“头发不扎起来?”
鉴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皮筋断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旧的。”
鉴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但他的沉默,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诘问,或者……邀请?
早餐后,鉴生去了书房。鉴霖留在客厅,试图看书,却心浮气躁,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浓雾让室内光线昏暗,他索性开了所有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阴郁,却照不透心头的迷雾。
他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雾气贴着玻璃流动,像有生命一般,缓慢,粘稠。
他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等回过神来,指尖已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两座山峰,中间一道弯曲的线。
是江?还是别的什么?
他倏然收回手,指尖冰凉。
不知何时,鉴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倚着书房的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玻璃上那正在迅速模糊消失的幼稚涂鸦。
鉴霖没有回头,却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目光本身更加强烈。
“小时候,”鉴生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总喜欢在起雾的窗上画画。”
鉴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那么久远、琐碎的细节,他竟然记得?
“画的都是船。”鉴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天气,“小小的,帆很大,像要开到雾外面去。”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猛地撞开。
是的,他画过。在老宅那间终年阴冷的、属于他的小房间里,对着窗外江上无尽的雾,用指尖画下一只又一只幼稚的帆船。
仿佛那样,就能载着他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逃离病榻,逃离漠然的目光,逃离……一切。
后来,他不画了。意识到画得再多,船也开不出玻璃,更开不出命运的囚笼。
“你看见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鉴生应道,走近了几步,停在与他并肩的位置,同样望着窗外流动的雾。“有一次,你画了一只特别歪的,我差点没认出来是船。”
鉴霖几乎想不起那只“特别歪的船”。但鉴生记得。这个认知让他心口某个地方酸软地塌陷下去。
“后来为什么不画了?”鉴生问,侧过头看他。
鉴霖没有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浓雾。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热,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这雾,”鉴生低声说,像是自语,“散的时候,是一点点褪去的,还是忽然被风吹开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又或者,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鉴霖早已不平静的心绪里,又激起一圈扩散的涟漪。
“不知道。”鉴霖如实回答。
“也许,”鉴生顿了顿,“是里面的人,先觉得它该散了。”
这话意味深长。鉴霖猛地转头看向他。鉴生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遥远,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哲理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之前更加粘稠,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盘旋的思绪。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下午,鉴生接了个时间不短的电话,用的是英语,谈论着并购案的细节,依旧冷静专业,与早上那个谈论雾霭和童年画作的人判若两人。
鉴霖则回到二楼的小书房,关上门,试图用工作隔绝楼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他自己纷乱的心跳。
傍晚时分,电话终于结束。别墅里重新陷入寂静。雾气似乎淡了些许,远处山林的墨绿色轮廓隐约可见。
鉴霖下楼时,鉴生不在客厅。他走到后院廊下。温泉池水汽氤氲,鉴生穿着整齐,站在池边不远处,望着山谷的方向。山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雾开始散了。”鉴生没有回头,说道。
鉴霖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山谷里的雾气不再浓得如同实体,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缓缓流动、稀薄,露出下面深绿的树冠和褐色的岩石。夕阳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透出几缕微弱却执着的金红色光芒,将流动的雾霭边缘染上瑰丽的色彩。
“明天该回去了。”鉴生说,语气陈述。
三天,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