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生没有再主动联系。仿佛医院那几日的探视和后来的复查接送,只是一段短暂偏离的插曲,乐章重又回到主旋律。
直到十月中旬,一场秋雨不期而至,下得缠绵而阴冷。雨连着下了三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江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白日里也昏昏如暮。
鉴霖的咳嗽又有些反复。不是之前感染那般剧烈,而是绵密的、纠缠不休的干咳,尤其在夜里和清晨,扰得他睡不安稳。胸口总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呼吸不畅。
他知道这是换季加上湿气重,老毛病被勾起来了。加倍小心地保暖、喝药,但效果甚微。
第四天傍晚,雨暂时歇了,但天色依旧沉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处难以辨识的碑拓异体字出神,咳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他侧过头,用手帕掩住嘴,一阵闷咳后,手帕上留下几缕淡红的血丝。
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愣了几秒。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看到,心脏还是会像被冰冷的手攥紧一下。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等那一阵心悸过去。肺腑深处传来隐约的、熟悉的钝痛。
手机在此时响起。他看了一眼,是鉴生。
他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喂?”
“在公寓?”鉴生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嗯。”
“开门。”鉴生说完,挂了电话。
鉴霖怔住,看向门口。几秒后,门铃果然响了。他撑着椅子扶手起身,慢慢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鉴生站在门外,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在脚下汇聚了一小滩水渍。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有些湿,像是刚从雨里来。
鉴霖打开门。
鉴生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鉴霖下意识想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侧了侧身:“进来吧。外面冷。”
鉴生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他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又弯腰将伞靠在墙角。
“路过,看你窗子亮着。”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视线却已扫过客厅。茶几上散落的药盒,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薄毯,还有鉴霖身上略显单薄的居家服。
“喝茶吗?”鉴霖问,走向厨房,想借倒水掩饰一下自己不太平稳的气息。
“不用。”鉴生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拿出杯子,手指似乎有些无力,杯沿轻碰了一下水壶。鉴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咳血了?”鉴生忽然问,声音不高。
鉴霖倒水的动作顿住。他没想到鉴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或许是刚才电话里声音的异样,或许是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什么。
“一点点,老毛病。”他尽量轻描淡写,端起水杯,转身。鉴生就站在两步之外,挡住了厨房门口的光线,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距离似乎有点近了,近到鉴霖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雨水和某种冷冽木质香的气息。
“林主任开的药没效果?”鉴生追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天气原因,湿气重。”鉴霖垂眼,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过几天就好。”
鉴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平静无波,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浮,像江底被水流搅动的暗涌。
鉴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绕开他走回客厅,刚迈出一步,又一阵咳意袭来。他立刻用手捂住嘴,闷闷地咳了几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躬。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贴上他的后背,力道适中地,一下下轻抚着。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鉴霖的身体瞬间僵住。
咳声渐歇。那只手却未立刻离开,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灼人的温度,停驻在他肩胛骨之间,仿佛在确认他呼吸的节奏。空气凝固了。
几秒后,鉴生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他一把。“去坐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鉴霖没动,也没看他,指尖捏紧了水杯。“怎么突然来看我了?”他问,试图找回一点往常的疏离感。
鉴生沉默了片刻。“下午和市一院的副院长吃饭,聊起最近的呼吸系统病例。”他顿了顿,“想到你。”
这个回答太过模糊,却又太过具体。鉴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聊到病例所以“想到”他?还是……因为“想到”他,才去聊那些病例?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重复道,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将薄毯拉过来盖在腿上。
鉴生也走过来,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江雾。“这种天气,你不该住江边。”
“这里便宜,安静。”鉴霖淡淡道。
当初选择这里,除了经济考量,也未尝不是一种自我放逐,远离一切喧嚣,也远离所有可能牵绊的人与事。
“我名下有套公寓,在城西,向阳,干燥,离医院也近。”鉴生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很清晰,“空着也是空着。”
这是一个提议,还是一个……安排?
鉴霖抬起头,迎向那片阴影里的目光。他看不清鉴生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平静表面下的、不容错辨的坚持。
这坚持让他心慌,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软的涟漪。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捍卫自己这点脆弱的独立空间,“习惯了。”
鉴生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资料看了吗?”
“看了。”鉴霖撒了谎。
鉴生似乎看穿了他,但没戳破。他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距离鉴霖不远不近。“下周末,”他说,“我有个私人行程,去临市的山庄,那边空气好,清静。大概待三天。”
鉴霖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可以一起去。”鉴生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就当换个环境,透透气。”
这不像是询问,更接近告知。鉴霖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鉴生那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身体确实需要更好的空气,而独自一人时,他对自己总是过分苛责,也过分将就。
“我……”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那边有独立的书房,你可以带工作过去,不耽误。”鉴生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话,“不会有人打扰。”
最后这句话,微妙地触动了他。不会有人打扰。意味着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虚伪的寒暄,没有需要应对的、来自家族或外界的任何压力。只有……他和鉴生。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嗯。”鉴生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手表,“我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
他起身,去拿大衣。鉴霖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鉴生穿好大衣,拿起伞,在拉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按时吃药。晚上关好窗。”
“知道。”
鉴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暮色中的江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只有平静的微光。“考虑好了,告诉我。”
门轻轻关上。
鉴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厨房里还残留着鉴生带来的那点湿润的凉意,后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短暂停留的温度。那句“一起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大。
他走回窗边。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浓雾吞噬了所有光线,只有近处几盏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江面和对岸彻底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