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又要开始下了,空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湿意。
鉴生开车驶离城南,雨刷规律地刮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汽。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雨夜,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鉴霖公寓里的画面。
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咳嗽时微微颤抖的肩膀,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还有……
自己那只不受控制、抚上他后背的手。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单薄,脆弱,带着细微的震颤。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近乎“冲动”的举动了。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控和计划之内,包括对鉴霖的“关照”,也应该维持在理性、高效、界限分明的范畴。
可是刚才看到他又在咳,看到那竭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虚弱,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习惯性的冷静。等他意识到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这很危险。他对自己说。
打破平衡是危险的。他们之间那种疏淡的、互不亏欠的状态,是经历了这么多年才形成的、维持彼此安全的距离。
可当听到副院长提起他的哥哥,当副院长提到今年湿冷天气对慢性呼吸道疾病的严峻影响时,当他开车下意识就拐向城南的方向时,当看到窗内那盏孤灯时……
理性似乎短暂地失了控。
邀请他去山庄,也是一时兴起吗?
不,不是。这个念头或许早已存在,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看到他在那样阴湿的环境里咳嗽,那个念头就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想让他好过一点。仅此而已。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会议接入码。鉴生收敛心神,将车驶入地下车库。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重新变得有序而寂静。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隔着他们的的雾,被他亲手拨开了一角。
而雾散之后,会露出怎样的真实,他并不确定。或许是一片荒芜的滩涂,或许是……他未曾预料、也不敢深想的景象。
城南的公寓里,鉴霖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加了枇杷膏。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暂时抚平了干痒。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一起去山庄。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意味着连续几天的朝夕相对,在一个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他们能说什么?做什么?像小时候那样,各自待着,互不打扰?还是……
他无法想象。他们早已不是可以简单相处的孩童。成年后各自的生活、经历、刻意保持的距离,都在他们之间筑起了无形的高墙。
可是,心底深处,那丝被勾起的、对“不会有人打扰”的宁静的向往,对更好空气的切实需要,还有……对鉴生那份不容置疑的、近乎强势的“安排”背后,可能隐藏的、极其微末的关切,都让他无法断然说不。
他太累了。
累于独自应对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累于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孤绝。
或许,只是或许,可以暂时卸下一点心防,接受这一点点……来自同类人的、有限的温暖?
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依赖是软弱的开始,而他们之间,容不下软弱。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他蜷进沙发里,拉紧薄毯。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
这一夜,江上的雾格外浓重,将两岸彻底隔绝成两个孤独的世界。
而雾中的两个人,一个在城西的高层公寓里对着财务报表出神,一个在城南的临江小屋里对着夜雨发呆,心里都揣着同一份未定的邀约,和同一片逐渐弥漫开来的、朦胧而不安的心事。
距离下周末,还有七天。
这七天像被拉长了的、浸在湿冷空气里的慢镜头。鉴霖的咳嗽时好时坏,胸口的滞闷感如影随形。
他照常工作,只是效率更低,对着电脑屏幕的时间稍长,眼睛就会酸涩发花。那包疗养院的资料依然躺在抽屉里,未曾翻开。
而关于山庄的邀约,像悬在心头的一根细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牵扯着不明所以的隐痛与微痒。
他反复思量,权衡利弊。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保持距离,互不亏欠,是他们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接受这份“好意”,意味着默许界限的松动,踏入一片未知的、可能布满情感泥沼的领域。他早已习惯并依赖自己构建的、带着病痛孤寂却也安全的堡垒。
但身体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发出的每一声抗议,夜里辗转反侧时肺部细微的拉扯感,都在削弱他拒绝的决心。
还有鉴生那天抚上他后背的手——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烫在他记忆深处,反复提醒他,那层冰冷的、名为“弟弟”的壳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正在缓慢地苏醒。
他打开手机,点开和鉴生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停留在复查那天。
往上翻,是医院缴费的通知,出院时的叮嘱,再往上,是更久以前关于父亲寿宴的寥寥数语。
他们的对话记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偶尔的、功能性的水流匆匆而过,从不停留。
他输入:“山庄的事……”又删掉。换成:“关于上次你说去山庄……”再次删去。
在邀约提出后的第四天傍晚,他发了一句极其简短的:“时间,地点。”
发送后,他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像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重大决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江上的雾霭与夜色交融,混沌一片。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鉴生回复了一个山庄的名字和定位,以及简短的两行字:
「周五下午三点,我接你。
带够衣物,山里凉。」
没有问他是否确定,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给出了下一步指令。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决定。
这种笃定,让鉴霖有些气闷,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至少他无需再为此纠结。
「好。」他回了一个字。
对话结束。没有更多。
接下来的两天,鉴霖开始简单收拾行李。几件舒适的衣物,必备的药品,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工作用的书。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看着那截褪色的深蓝发绳。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放入行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