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别太拼

隔江雾

鉴霖靠在床头,很久没动。暮色吞没了夕阳,房间里的光线迅速暗沉下去。城北此刻,大概已是华灯初上。

他忽然觉得,这五天,像一场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脱离常规的梦。

现在,梦要醒了,他们要回到各自的位置,隔着江,隔着雾,继续那种疏淡而平行的生活。

不过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江上的雾,看似与往日无异,或许其中的水汽含量、流动的方向,已经有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第二天上午十点,鉴生准时出现。他看起来有些匆忙,身上带着室外的清冽空气,手里拿着办好的出院单据和取好的药。“可以走了吗?”

鉴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依旧束着高马尾,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点点头,接过装药的袋子。“谢谢。”

走出住院楼,阳光有些刺眼。鉴生的车停在附近。上车后,鉴生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温水。”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两人都没说话。电台调得很低,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鉴霖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在病后初愈的眼中,似乎有种焕然一新的陌生感。

“直接回公寓?”鉴生问。

“嗯。”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快到城南时,鉴生再次开口:“这几天别急着工作,多休息。药按时吃,茶……”他顿了顿,“觉得还行就喝点。”

“知道。”鉴霖看着前方渐渐熟悉的街口,心里那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习惯了鉴生干脆利落的告别,而不是这种……近乎琐碎的叮嘱。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鉴霖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东西。

“谢谢。钱我周转开了就还你。”

“不急。”鉴生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上去吧。”

鉴霖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回头道:“路上小心。”

鉴生似乎微微颔首,没再看他。

回到阔别几日的公寓,一切如旧,却又仿佛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尘埃。清冷的寂静扑面而来,与医院那种充满消毒水和人声的嘈杂截然不同。

鉴霖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感觉确实轻松了不少。

他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江上的雾依旧,在阳光下蒸腾着稀薄的水汽。

对岸城北的楼群,在雾霭中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细微的裂痕已经产生,有些沉寂的齿轮,开始了极其缓慢的转动。

接下来的一周,鉴霖按照医嘱在家静养。按时服药,喝那种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护肺茶——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减少了工作的时间,多了些无所事事的空白。天气渐渐转凉,秋意渐浓。

鉴生没有再主动联系。直到复查前一天下午,鉴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鉴生,只有四个字:「明天几点?」

鉴霖回复了林主任门诊的时间。

第二天,他独自去了医院。复查结果不错,感染基本吸收,炎症消退,但医生还是强调了慢性支气管炎需要长期养护,避免劳累和感冒。

从诊室出来,他意外地在走廊看到了鉴生。

他靠墙站着,低头看着手机,一身挺括的深色风衣,与医院环境依旧不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鉴霖有些意外。

“在附近谈事,顺路。”鉴生收起手机,走了过来,“结果怎么样?”

“还好。注意养着就行。”

鉴生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往电梯走去。“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打车……”

“顺路。”鉴生已经按了下行键。

车上,鉴生问:“之后什么安排?”

“继续校勘那个明刻本。”鉴霖看着窗外,“下周一开工。”

“嗯。”鉴生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别太拼。”

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鉴霖却听出了一点不同。不再是之前那种事务性的、近乎冷漠的简洁,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或许是错觉。

车子再次停在公寓楼下。这次,鉴生在鉴霖下车前,从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

“里面是林主任建议的几家私立疗养机构的资料和联系方式。环境、专业度都筛查过。不一定要去,看看无妨。”

鉴霖接过,有些沉。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整理得条理清晰的介绍和对比表格,甚至标注了优缺点。

“你……”

“只是资料。”鉴生打断他,目光看向前方,“选择权在你。”

鉴霖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已经超出了“顺路”或“必要帮助”的范畴。这种细致的、未言明的关切,让他心绪复杂。

“谢谢。”最终,他还是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嗯。”鉴生应了一声,侧脸线条在车内光线下显得有些疏淡,“去吧。”

鉴霖下了车,看着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汇入车流。他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边缘硌着掌心。

秋风吹过,带着江面特有的湿凉。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雾,似乎更浓了。而某些潜藏在雾下的东西,正悄然浮出水面,带来一丝冰凉的、令人心悸的清晰预感。

他转身走进楼里,脚步比平日略显迟缓。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他闭上眼睛。

鉴生平静的侧脸,递过文件袋时稳定的手指,那句“别太拼”的余音……

雾似乎更加模糊。

回到公寓,他将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即打开。

给自己泡了杯鉴生带来的草药茶,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冰凉的手指。他走到窗边,静静看着江景。

生活仿佛恢复了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水,被投入了几颗石子。涟漪虽微,却一圈圈扩散,扰动了水底经年的沉积。

他们依旧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中间隔着雾江。

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像江心看似停滞的、厚重的水流。

鉴霖按时服药,喝护肺茶,继续他的校勘工作。

那包疗养机构的资料,他最终没有打开,就放在书桌抽屉里,和那截褪色的发绳一起,成为一个被搁置的、沉甸甸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