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生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暗。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潮湿。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取消了晚上一个不太重要的视频会议,将明天上午的两个预约往后推了推。
然后,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联系一下林主任,查一下我哥哥的详细病情和诊疗方案。委婉些,别太刻意。”
挂断电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路面。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混合着鉴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味。
他想起病床上那人烧得泛红的脸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还有那松散凌乱、几乎要散开的发髻。
他很久没见过鉴霖如此不设防的、虚弱的样子。
在那些不得不碰面的场合,鉴霖总是用那束高马尾和过分平静的神情,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包括他自己的健康。
今天,那层外壳被疾病暂时打破了。
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也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涌上一点陌生的、类似于烦躁的情绪。他皱了下眉,将这情绪压下去。
只是特殊情况下的必要帮助,他对自己说。毕竟,他们是血缘上的兄弟,也曾是童年里唯一可以短暂依靠的同类。
仅此而已。
他发动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车河。城北的公寓在等待,那里有他熟悉的秩序和寂静。
城南的医院病房里,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人,正沉入不安的睡眠,呼吸间带着细微的、不顺畅的杂音。
雾依旧笼罩着江面,飘忽不定。
鉴霖在医院住了五天。
抗生素和雾化治疗起了作用,高热在第三天退去,咳嗽和胸闷的症状也逐渐减轻。医院的日子单调而滞重,时间被切割成查房、点滴、送药、测温的固定段落。
窗外能看到一小角天空和远处江面的模糊反光,天气一直不算好,多是阴云沉沉,偶尔飘些雨丝。
鉴生每天傍晚会来一趟。时间不固定,有时六点,有时七点多。他通常穿着上班的西装或大衣,带着一身外面的微凉空气。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半小时左右。
鉴生有时带一份清淡的餐食,有时是几本新杂志或一袋水果。话依旧不多,问问当天感觉如何,听听医生查房时说了什么,然后便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用手机处理些事务,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
鉴霖最初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独自应对病痛,鉴生这种规律的、平静的探视,像一种温柔的侵入,打乱了他为自己建立的、带着孤绝意味的秩序。但身体确实虚弱,精神不济,也无力维持过多的心理防御。
他还是接受了这种安排,如同接受每日必须的输液。
他们之间的交谈大多围绕病情和日常。
“今天咳嗽好些了?”
“嗯,痰少了。”
“医生说哪天可以出院?”
“大概后天。”
“嗯。”
有时也是这样的:
“给你带了粥,趁热。”
“谢谢。”
“楼下买的苹果,看着还行。”
“放那儿吧。”
对话简短,实用,没有情绪铺陈,像交接工作日志。
鉴生其实是个很好的“护工”。
鉴生会记得他不喜欢吃医院配送餐里的某种蔬菜,带来的粥里会特意避开。他离开时,总会看似随意地检查一下窗子是否漏风,或者将呼叫铃放到他手边更近的位置。
他的举动自然而不刻意,仿佛只是出于一种高效的、解决问题式的考量。
鉴生眼下偶尔浮现的淡淡倦色,修剪得极其整齐的指甲,听他说话时微微侧耳、目光低垂的专注姿态——即使那可能只是一种礼节性的表现。
他还会想起那天半梦半醒间,额头上那点微凉的触感。是梦吗?他不确定,也没有问。
出院前一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夕阳的金光穿透薄云,斜斜地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暖色的光斑。鉴霖精神好了许多,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鉴生前几天带来的艺术杂志,心却有些静不下来。
鉴生比平时来得稍早,手里没提东西。他走进来,看到窗外的阳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窗边,将窗帘又拉开些。“今天天气不错。”
“嗯。”鉴霖应了一声,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影。
鉴生脱下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少了几分平日的正式感,显得……没那么遥远。
“明天出院手续,我上午过来办。”鉴生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
“我自己可以。”鉴霖下意识地说。他不愿再欠更多。
“顺路。”鉴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且不容置疑,目光落在鉴霖脸上,停留了片刻,“脸色比前几天好点。”
“出院回去,按时吃药,别着凉。”鉴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医生交代注意事项,“给你预约了林主任下周的门诊复查,时间发你手机了。”
鉴霖一怔。
林主任是市里有名的呼吸科专家,号很难挂。
他看向鉴生,鉴生却已经移开视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放在床边柜上。“护肺的草药茶,之前合作方送的,听说有些口碑。你不喜欢就放着。”
鉴霖看着那个素雅的纸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别扭,还有一丝……无所适从。他低声道:“费心了。”
鉴生没接话。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市声。
夕阳的光缓缓移动,掠过鉴生搭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鉴霖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那是小时候某次“意外”留下的。
记忆的闸门松动了一瞬,许多蒙尘的、关于“鉴生”而非“弟弟”或“商业精英”的细节碎片涌了上来:他倔强抿紧的嘴唇,背古文时微微晃动的脑袋,被罚抄家训时挺得笔直的背脊……
“千湖。”这称呼几乎是无意识地滑出唇边。
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鉴生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平静。“嗯?”
“……没什么。”鉴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光滑的纸页。他很久没叫过他的字了。
在那些需要扮演兄友弟恭的场合,他们通常只称呼名字,带着一种刻意的、符合现代礼仪的疏离。
鉴生看了他几秒,没追问。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比平日松弛些许。“老宅那边,父亲问过一次你的情况。”
鉴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说了。”鉴生言简意赅,“住院,快好了。
“他……”
“没说什么。”鉴生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母亲让转达,好了以后回去吃顿饭。”
鉴霖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回去吃饭?大约是又有需要全体家庭成员出场的场合,或者只是某种形式上的“关怀”表演。他早已厌倦。
夕阳的光渐渐转为橙红,又慢慢暗下去。鉴生站起身:“我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明天十点过来。”
“好。”
鉴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回过头。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长春,”他叫了他的字,声音比平时低沉,“身体是自己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重新剩下鉴霖一人,还有窗外正在消退的最后一缕暖光。那句“身体是自己的”在空气中似乎还有余音。
很平常的一句话,从鉴生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不是命令,不是敷衍的关心,更像是一种……陈述。
陈述一个他们都知道,却时常被他忽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