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的硝烟终于沉淀，150组幸存者被领入纯白的维修舱。
晁一头扎进冷却液槽，鲨鱼尾的裂痕在气泡中嘶嘶作响。
枭静默地站在分析光束下，克莱因蓝的右眼反复回放那记险些刺穿林枭袅咽喉的能量刺。
砼胸前蛛网状的裂纹在纳米修复束下缓慢弥合，而他纯白的视觉传感器始终望向寺琼缠着绷带的右手。
朝枫暴躁地扯着被电焦的围巾边缘：“下次见面，我要把那玩变色的拆成基础零件！”
林枭袅吐掉早就没味的泡泡糖，盯着修复屏上枭关节的损耗数据，忽然说：“他们是冲着绑定者来的。”
寺琼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医疗箱里抽出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缓慢而用力地缠上右手。
当刺耳的集合铃再度撕裂寂静，合成音的通报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最终适应性评估将在12小时后开始。淘汰上限：75。”
舱内的灯光，在这一刻白得像骨。
纯白的维修舱区域，寂静得像坟墓，只有各种仪器运行的细微嗡鸣，以及金属被修复时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150组幸存者，刚刚从血肉横飞的淘汰场被带到这里，每个人，每个共生体，都带着或明或暗的伤。
朝枫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背靠着晁的冷却槽，烦躁地拉扯着围巾上被电火花燎焦的边缘。“妈的，下次再让我碰到那种玩阴的，管他违规不违规，老子先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他低声咒骂，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带着回响。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由自动医疗臂喷上了透明的修复凝胶，但眼神里的火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还没消。
晁大半身躯浸泡在淡蓝色的冷却液槽里，鲨鱼尾上一道深刻的裂痕正在纳米修复束的照射下缓缓弥合。他没像往常那样嚣张地接话，只是偶尔甩动一下尾巴，搅动得冷却液哗哗作响，右眼的“X”光芒有些黯淡，不断扫视着舱室入口和天花板各个角落，保持着警惕。他的发声器里传出带着水泡咕噜声的低语：“那玩鸟的速度……不正常。像是特化型号。”
不远处，林枭袅靠墙坐着，嘴里慢慢嚼着一块新的泡泡糖，但目光并没有焦点。枭静静矗立在他身前，如同最沉默的守卫，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破损正在被自动机械臂修补。他右臂的护甲上，那道险些穿透的斩痕已经被临时覆盖，但内里结构的损伤需要更细致的处理。克莱因蓝的右眼以极高的频率微微明灭，内部似乎有数据流在飞速滚动——他在反复分析、复盘最后那“雨燕”的突袭轨迹，以及更早之前变色龙的刺杀。他低沉平稳的电子音响起，只对林枭袅一人：“攻击模式分析完毕。两次针对绑定者的袭击，存在71.3%的战术协同概率。非随机行为。”
林枭袅“啪”地吹破泡泡，又吸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寺琼坐得笔直，正从旁边提供的标准化医疗箱里，缓慢而认真地往自己右手上缠绕新的绷带。旧的绷带被解开放在一边，露出下面似乎并无明显外伤、但皮肤颜色略显异常的手掌和小臂。他缠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圈都拉紧，直到将五指和手腕完全包裹，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砼就站在他身侧，胸前那大片蛛网状的裂纹是舱内最触目惊心的伤口，粗大的修复光束正集中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编织”着新的纳米蒙皮。砼纯白的视觉传感器微微低垂，始终“注视”着寺琼缠绕绷带的动作，直到寺琼打好最后一个结，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头颅，仿佛确认了什么。
“他们是冲着‘绑定者’来的。”林枭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舱室里很清晰。他这话没指定对谁说，但目光扫过了朝枫和寺琼。
朝枫扯围巾的手一顿，脸色阴沉下来：“废话！不然呢？冲着你那张棺材脸？”
“我的意思是，”林枭枭没理会他的呛声，继续慢吞吞地说，目光落在远处其他正在维修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参赛者身上，“规则只说不能‘故意重伤或致死’，但没说不能‘尝试’。而且，那种攻击……”他想起那直取咽喉的能量刺，和“雨燕”快若闪电的突袭，“不像失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淘汰共生体效率更高，但他们选择攻击我们。”
寺琼缠好绷带，活动了一下手指，平静地接话：“测试‘绑定’的极限，以及……在极端压力下，共生体的选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晁、枭、砼，“是保护绑定者，还是优先完成任务，或者……自保。”
“自保个屁！”晁猛地从冷却液里扬起头，带起一片水花，电子音带着怒意，“小爷我跟那蠢货命连一块儿，他死了我还能活？那些人脑子被门夹了？”
“如果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淘汰呢？”枭突然说道，蓝色的右眼转向自己的创造者，又看向寺琼，“如果攻击绑定者，是更高效的、瓦解共生体战斗力的方式？或者，是一种……压力测试？”他顿了顿，“砼的应对，证明了最优解是保护绑定者，即使承受损伤。但并非所有共生体，或其绑定者，都能做出同样选择，或承受同样后果。”
舱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其他区域的幸存者们，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愤怒地捶打墙壁，有的则和自己的搭档一样，沉默地修补、休息，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或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冷却液、纳米修复剂和淡淡的血腥味。150进75，一半的生存率。而接下来的“最终适应性评估”，只会更加残酷。
朝枫不再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地面。晁重新沉入冷却液，尾巴烦躁地小幅度摆动。林枭袅又剥了颗泡泡糖，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寺琼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养神。砼胸前的修复光束稳定地工作着，裂纹在慢慢变浅、消失。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维修逐渐接近尾声。晁的尾巴修复如初，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枭关节的损耗被调整到最佳状态，克莱因蓝的眼睛似乎更加幽深。砼胸前的蛛网裂纹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高大的身躯重新挺直，如同从未受损，只是寺琼知道，内部的某些超载回路，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全自愈。
就在大部分人的维修即将完成，紧张和疲惫稍稍松懈的刹那——
“滋啦——！”
刺耳到极点的集合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紧接着，那个冰冷的、无感情的合成音，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音量，回荡在整个纯白空间：
“全体注意。最终适应性评估，将于12小时后正式开始。淘汰上限：75组。请所有单位于指定时间前，抵达‘核心决斗场’。”
“重复，最终评估，淘汰上限：75。”
“未按时抵达、失去战斗能力、或违规者，将直接判定为淘汰。”
“祝各位，好运。”
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余韵在耳中嗡鸣，以及灯光骤然变得更加惨白、刺眼的光线，映照着每一张或惊愕、或恐惧、或绝望、或咬牙的面孔。
75组。
刚刚经过血战幸存下来的150组，在短暂的喘息后，将有一半，永远留在这所谓的“最终评估”中。
朝枫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更加冰冷的锐利取代。他站起身，湿漉漉的围巾贴在脖子上，有些难受，但他没去管。他看向林枭袅，又看向寺琼。
晁从冷却液中完全站起，水珠顺着鲨鱼尾和白色的装甲滑落，右眼的“X”重新亮起，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战意。“75……”他低声重复，电子音里是压抑的兴奋。
林枭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枭身边，枭微微低头。林枭袅伸手，似乎想碰一下枭右臂上那道修复后的斩痕，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只是说：“走了。”
枭的蓝色右眼闪了闪：“是。”
寺琼也站了起来，缠着新绷带的右手五指收紧，又松开。他看向砼，砼也低下头，纯白的眼睛对着他。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然后，寺琼转身，朝着合成音指示的、在个人终端上亮起的集合地点坐标走去。砼迈着沉重而稳定的步伐，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血棕红的涂装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其他幸存的参赛者们，也纷纷动作起来。有的麻木地跟随指引，有的互相靠拢，低声快速商议，有的则用更加戒备和凶狠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短暂的、虚伪的和平彻底破裂，竞争和猜忌的毒蔓，在“75”这个数字的催生下，疯狂滋长。
朝枫、林枭袅、寺琼，以及他们的共生体，没有聚在一起商量，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们离开维修舱，走向那个未知的“核心决斗场”时，不自觉地，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警惕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人注目成为靶子；也不远离，在突发情况下能够迅速呼应。
通往决斗场的通道漫长而压抑，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同样冰冷的光。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共生体关节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回荡。
朝枫忽然加快几步，走到寺琼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不再是单纯的暴躁，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喂，绷带。最后那下，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陷阱？”
寺琼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淡：“观察。计算。记忆。”他顿了顿，“每一个被淘汰者留下的痕迹，都可能有用。”
林枭袅也跟了上来，走在另一侧，嘴里依旧嚼着泡泡糖，声音含糊但清晰：“你的手，一直缠着绷带。和计算有关？”
这次，寺琼沉默了更久，直到通道尽头那扇巨大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门户出现在视野中，他才几不可闻地说：“……代价。”
砼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如同为这句话落下注脚：“绑定，即是代价。”
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难以想象的、巨大的空间，以及其中更加难以预测的、最后的血腥角逐。
1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声流淌。而最终的75个名额，需要用更多的伤痕，或许还有生命，去争夺。他们之间的临时协议，在这最终的数字面前，还能维持多久？
晁的鲨鱼尾，微微绷紧了。枭的暴走轮，无声地进入了预热状态。砼的腿部推进器喷口，闪过一点微光。
门后，是最终的斗兽场。而他们，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