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枫骂骂咧咧地扯出绝缘胶带：“妈的，修这铁疙瘩还不如让我多揍几个！”
林枭袅的泡泡糖黏在电路板上，他手指稳得像手术刀：“左下第三节点，不然你接的能量管三秒就烧。”
晁的鲨鱼尾在水下划出焦躁的圆弧，右眼X光不断扫描着岸上三个小小的人影。
当砼右臂护甲最后一次发出不祥的嗡鸣时，枭的蓝色右眼突然从瞄准镜状态解除——
“十一点方向石堆，两个热能信号正朝寺琼移动。”
晁的电子音混着水波传来：“收到。让他们滚去洗个澡。”
而真正的狩猎，从砼重新握紧左拳那刻才刚开始。
“谢了。”林枭袅吐出两个字，舌尖顶了顶口腔上颚，那里还残留着泡泡糖甜腻的胶质感。他看了眼砼焦黑破损的右臂，又转向朝枫和他身后水淋淋、一脸躁动的晁，最后目光落在沉默的寺琼身上。“暂时，一起？”
朝枫立刻嗤笑出声，湿漉漉的额发贴在眉骨，眼神锐利又充满怀疑：“一起？谁跟你一起？谁知道刚才那玩变色的是不是冲你来的？别拖后腿！”
晁甩了甩鲨鱼尾，溅起一片水珠，电子音带着水汽的嗤声：“就是！小爷我还没打够呢！修这大块头？浪费时间！”
寺琼没说话，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了按砼完好的左肩甲。砼微微低头，纯白的视觉传感器对上寺琼的眼睛，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头部——一个幅度极小的点头。然后，寺琼看向林枭袅，又看向朝枫，声音平稳无波：“陆地、海域、天空。我们分据三点。刚才的攻击证明，单点脆弱。合作，生存概率提升37.2%。”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直到威胁解除。”
“威胁？”朝枫挑眉，指了指还在被工作人员清理出场地的变色龙共生体方向，“那玩意儿不是完蛋了吗？”
“一个违规，可能还有更多。”林枭袅慢吞吞地说，手已经伸进卫衣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多功能维修笔，走到砼身边，开始检查他手臂的破损情况，“规则只说‘不得故意重伤绑定者’，可没说不能‘意外’。”他抬头，看了眼砼受损处裸露的、噼啪作响的线路，微微皱眉，“挺狠。主能量管道擦伤，两条辅助传动机能线断裂，关节制动器卡死。能临时接上，但强度最多恢复到七成，飞行可能受影响。”
“七成？”朝枫拔高声音，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挪了过来，也盯着那伤口，“切，这种结构……用高能焊点临时熔接断裂处，再用复合凝胶填充绝缘，至少能撑到比赛结束。你那小破笔够干嘛？”
林枭袅没理他的嘲讽，只是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缕烧熔的线缆，露出下面更精细的节点。“高能焊接热量太高，会波及旁边的传感簇。用低温导电胶，配合脉冲微调。”他说话间，已经动作极快地从腰间另一个小包里挤出一点银色的胶质，点在断裂处，又用笔尖释放出细微的、跳跃的电弧进行刺激。“扶稳他。”
这话是对寺琼说的。寺琼早已上前，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和身体，稳定住砼微微颤抖的巨大身躯。砼低头看着林枭袅和凑过来的朝枫在自己手臂上操作，低沉的声音响起：“自检显示，左臂及下肢推进器完好。右臂武器系统离线，基础抓握功能预计恢复65%。”
朝枫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手上动作却没停。他不知从哪里也摸出几个微型工具，快速清理着焦黑的纳米蒙皮碎片，嘴里也没闲着：“脉冲频率不对！调高0.3兆赫！还有，这凝胶传导率够吗？别待会一用力又断了！”
“够。你的焊枪，准备接驳这条红色的，等我信号。”林枭袅头也不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精准度无可挑剔。两人蹲在砼身边，一个冷静分析线路，一个暴躁但高效地处理结构损伤，竟然有种诡异的默契。晁在水边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水，但右眼的“X”一直锁定着他们修理的进程，时不时扫描周围。枭则静静地站在林枭袅侧后方，克莱因蓝的右眼以极高的频率微微转动，警戒着陆地四周的动静，暴走轮保持着最低速的、无声的空转。
“喂，大个子，”朝枫一边拧紧最后一颗微型螺栓，一边斜眼看寺琼，“你的共生体，能打是能打，但刚才那一下也太莽了吧？直接用手去挡？不会躲开再反击？”
寺琼的目光落在砼渐渐停止冒电火花的伤口上，声音平淡：“最优解。枭来不及，绑定者会受伤。”
“所以你就活该挨一下？”朝枫撇嘴。
“砼的结构强度，经过计算，可以承受。”砼自己回答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修复后的、轻微的电流杂音，“保护成功。代价，可接受。”
“代价就是我们现在得蹲在这儿给你当维修工！”朝枫没好气地最后拍了一下砼新覆盖上的、颜色略显不协调的临时护甲板，发出“铛”的一声。“行了，动动看！别用太大力！”
砼的右臂手指，缓缓地，带着些许滞涩感，弯曲又伸直。肩甲处的关节发出轻微的、但顺滑了许多的“咔哒”声。他试着握了握左拳——那里，寺琼刚刚递给他一块从地上捡起的、坚硬的合金碎片。碎片在巨大的金属手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有碎裂。
“功能恢复，约72%。飞行稳定性，预期下降18%。”砼汇报道。
“够了。”寺琼点头，看向林枭袅和朝枫，“谢了。”
林枭袅把维修笔和剩下的胶塞回口袋，又剥了颗新的泡泡糖扔进嘴里。“不白修。”他咀嚼着，看向枭，又看了看晁，“接下来？”
朝枫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好斗的神色。“既然暂时绑一块儿了……那就按区域来！水里归我和晁，谁他妈也别想从水路靠近！”他看向晁，晁的鲨鱼尾兴奋地拍击了一下水面。
“陆地，”林枭袅简洁地说，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似乎在空中勾勒出刚才观察到的几个威胁点的方位，“枭清楚。”
寺琼看向砼。砼纯白的眼睛转向天空，又缓缓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空中掩护，区域警戒，支援陆地与海域。”他顿了顿，低沉道，“以及，保护。”
这“保护”的对象，不言而喻。经历了刚才的偷袭，他们三人的“绑定者”本身，成了最需要关注的弱点。朝枫难得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林枭袅点了点头。
“开始吧。”寺琼说。
分工明确。朝枫和晁再次潜入水中，白色的鲨鱼尾如同水下的幽灵，开始有目的地巡逻、驱赶、甚至设伏。晁不再满足于单对单的淘汰，而是利用水域的复杂性和自己无与伦比的适应性，开始尝试将陆地上的对手逼入水中，或者拦截试图从水上转移的目标。
陆地上，枭的暴走轮再次发出低鸣。这一次，他的行动更加高效，也更加……“团队”。他不再只是单纯的猎手，更像是一个流动的哨兵和诱饵。他会有意将对手引向砼从空中可以轻易攻击的角度，或者在晁从水下发起突袭时，在岸上进行精准的牵制。他的攻击依旧精准狠辣，但更多是破坏平衡、制造破绽，留给队友最后一击。
砼悬浮在离地约三十米的半空，这个高度既能避开大部分地面直接攻击，又能有效观察和支援。他受损的右臂没有用于主攻，而是作为格挡和擒抱的辅助。他的主要攻击手段变成了沉重的踢击、精准的投掷（利用浮空岛上的碎石），以及关键时刻如同陨石般的坠落冲撞。他像一座移动的空中堡垒，血棕红的涂装成为战场上空的显著坐标，也成了枭和晁最可靠的“眼睛”和“后盾”。
而三位创造者，也并未完全置身事外。他们躲在枭和晁清理出的一块背靠巨大礁石、相对安全的区域。林枭袅嚼着泡泡糖，眼睛却像枭一样，不断扫视着周围，嘴里快速而含糊地报出他观察到的威胁方向和可能的意图：“三点钟，那组带喷射背包的想绕后……水里有东西在靠近晁的六点方向……砼，你左上方浮岛后面，有能量反应。”
朝枫则紧盯着水面，通过晁共享的有限视野（主要是水波震动和声呐轮廓），咬牙切齿地指挥：“晁！右边！右边那个想潜水溜！撞他膝盖！对！……啧，上面有个玩远程的，砼！能不能把他打下来？！”
寺琼最为安静，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手指，不时在旁边的地面上划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全局，以及那些暂时没有参战、却在暗中观察、似乎有结盟迹象的小团体上。“枭，向B7区域移动，那里有两个目标即将进入晁的伏击范围。晁，准备拦截，三秒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临时拼凑的团队，在血与火的淘汰赛中，竟慢慢磨出了一丝生涩却有效的节奏。他们各自为战，却又相互呼应。淘汰数字无情地跳动，越来越接近150的界限。
战斗愈发激烈。剩下的人，要么更强，要么更狡猾。一次，晁在水中被三个明显配合默契的共生体缠住，他们一个负责正面强攻吸引注意，一个用伸缩索试图缠绕晁的尾巴，另一个则手持高频振动刃，伺机从水下偷袭晁相对脆弱的腰部关节。
“晁！”朝枫在岸上看得清楚，急得差点跳起来。
“知道！”晁的电子音带着水流的呼啸，鲨鱼尾猛地一摆，不仅避开了伸缩索，还狠狠抽在那个正面强攻者的胸口，将其击退。但振动刃已经悄无声息地刺到腰间！
就在此时，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岩石从空中呼啸而下，精准地砸在振动刃的握柄上！是砼！他不知何时降低了高度，完成了这次精准的“空对地”投掷。振动刃脱手，那偷袭者一愣。
“就是现在！”林枭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陆地上的枭，早已如同等待时机的猎豹，暴走轮爆发出全力，化作一道蓝色残影，从礁石后冲出，一跃而起，膝盖处弹出的能量刺，在阳光下划过冷冽的弧线，狠狠撞击在那个因武器脱手而短暂失神的偷袭者后背心！
“砰！”淘汰红光亮起。
水下的晁压力骤减，立刻反击，解决了剩下的两个对手。
“配合得……还不赖。”朝枫看着水面上亮起的三团红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同于独自作战时的光芒。
但危机并未解除。就在他们刚刚解决水下的麻烦，注意力略有分散的瞬间，异变再起！
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身影，从极高处的悬浮岛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任何共生体，而是直指三位创造者所在的礁石后方！那是一个形态宛如雨燕、体型纤细的共生体，速度极快，手中闪烁着高频能量刃的寒光！
它的目标，赫然是正在全神贯注计算战场的寺琼！
“寺琼！”砼的怒吼第一次带上了如此明显的、近乎狂暴的电子杂音！他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强行扭转，腿部推进器喷口转向，不惜代价地向下俯冲，试图拦截！但他距离稍远，速度也未必赶得上那专精突袭的“雨燕”！
陆地上的枭也动了，但他刚刚完成一次爆发突袭，回气不及！
水中的晁更是鞭长莫及！
朝枫和林枭袅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挡在寺琼身前，但他们的肉体凡胎，如何能快过那蓄谋已久的刺杀？
能量刃的寒光，在寺琼沉静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然而，寺琼本人，却似乎比他的共生体们更加平静。他缠着绷带的右手，甚至没有抬起格挡，只是那手指，微不可查地，在地上某个他早已计算好的位置，轻轻一按。
“嗤啦——！”
那“雨燕”共生体俯冲的路径上，一片看似普通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面隐藏的、滋滋作响的蓝色电网！是之前某个被淘汰的、擅长布置陷阱的共生体留下的残存机关！竟被寺琼观察并记住了位置，在关键时刻，用一颗随手捡起的小石子，精准触发了开关！
“雨燕”措手不及，一头撞进电网，速度骤减，浑身爆出密集的电火花，动作瞬间僵直！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僵直！
俯冲而下的砼，如同真正的陨石，狠狠撞在了“雨燕”身上！他没有用拳，没有用脚，而是用自己最坚固的胸膛和肩膀，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俯冲的动能，撞了上去！
“轰——！”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雨燕”像个被拍扁的易拉罐，直接变形，胸口红光狂闪，打着旋儿砸进远处的地面，彻底不动了。砼也因为这毫无缓冲的撞击，向后踉跄几步，胸甲上新增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但他稳住了。
他落地的第一件事，是猛地转身，纯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寺琼。寺琼也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场中一时寂静。只剩下远处零星战斗的声响，和近处粗重的、属于人类的喘息。
枭默默站到了林枭袅身前，暴走轮停止转动。晁从水里冒出头，鲨鱼尾焦躁地拍打着，右眼的“X”锁定了“雨燕”坠落的方向。
朝枫看看寺琼，又看看砼胸前的裂纹，最后目光落在寺琼刚刚按下石子的、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呸”了一口。
“妈的……”他低声咒骂，却不知在骂谁。
这时，那冰冷的合成音响彻全场，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淘汰数量已达150。适应性评估，结束。所有幸存单位，请立即停止战斗，前往指定区域集合。”
结束了。
海域、陆地、天空，硝烟、火花、能量残余的气味缓缓飘散。留下的150组，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带着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朝枫、林枭袅、寺琼，以及他们的共生体，站在满是疮痍的战场一角，彼此对视。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刚刚因共同对敌而短暂靠近的心头。
临时协议，在生死边缘发挥了作用。但协议之外，那针对“绑定者”的、一次比一次阴险毒辣的袭击，又意味着什么？
晁甩了甩尾巴上的水，打破了沉默，电子音带着未尽的战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喂，下次……水里归我，没意见吧？”
枭的克莱因蓝右眼闪烁了一下，看向林枭袅。林枭袅嚼着泡泡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砼低头，检查着自己胸前的新伤，低沉的声音响起：“天空，归我。”
寺琼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晁的鲨鱼尾，枭的暴走轮，砼破损的臂甲和胸前的裂纹，最后，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先离开这里。”他说。
合作，或许不是选择。但在这越来越诡异的“筛选”中，孤独前行，似乎已看不到生路。海陆空的界限依旧分明，但有些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已经开始模糊生与死、敌与友的边界。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