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决斗场”没有天空与陆地的分野,只有无数悬浮的、缓缓自转的巨型几何模块。
晁的鲨鱼尾在踏入的瞬间绷成直线——这里的水,是滚烫的、循环的液态金属流。
枭的暴走轮碾过暗红色的“地面”,那是由亿万片记忆合金构成的“活”地板,随时可能翻涌、吞噬、变形。
砼抬头,纯白的视觉传感器里倒映着悬在最高处、缓缓旋转的、布满孔洞的黑色立方体——那是“核心”,也是终点。
合成音不带一丝波澜地宣布:“最终评估开始。目标:在倒计时结束前,将共生体核心接触‘中央核心’。名额:75。”
“模块环境将随机变化。共生体损毁超60%或绑定者生命体征降至临界,即判定淘汰。”
朝枫还没骂出声,脚下的“陆地”突然塌陷成流沙,晁的鲨鱼尾猛地卷住他甩向最近的平台——
而暗处,至少三组人的目光,已经像闻到血腥的鬣狗,锁定了他们。
“核心决斗场”。
这名字本身就像一句冰冷的判决。当最后一道沉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来路,呈现在朝枫、林枭袅、寺琼和他们共生体眼前的,是一个彻底颠覆“场地”概念的、令人理性战栗的空间。
没有天空,或者说,目之所及,上下左右都是“空间”。无数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几何模块——立方体、三棱柱、不规则的多面体——静静地悬浮着,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韵律缓缓自转。它们表面覆盖着不同的材质:有的是哑光的金属,有的是粗糙的合成岩,有的则流淌着暗沉的能量纹路。模块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虚空,偶尔有细微的电弧无声地窜过。
而所谓的“海、陆、空”,在这里被粗暴地打碎、重组、扭曲。
一条炽热刺目的、金红色的液态金属“河流”,如同愤怒的巨蟒,在几个模块之间蜿蜒奔流,散发出可怕的高温辐射,将附近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晁刚踏入这里,鲨鱼尾的尖端就不自觉地高高翘起,远离地面——他脚下的“水”,是一滩温度明显异常的、缓慢流淌的银色金属浆。“……*的!”他憋出一句电子脏话,右眼的“X”急剧闪烁,快速扫描着那“河流”的成分和温度,“这玩意下去,涂层都得化了!”
所谓的“陆地”同样诡异。枭正踩着的,是一块巨大的暗红色平台,触感坚硬。但当他试图移动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表面的纹理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他克莱因蓝的右眼瞬间低垂,暴走轮停滞,分析光束快速扫过。“记忆合金,高活性。结构不稳定,可编程变形。预测存在陷阱与突然的地形改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
砼的目光,则投向了这片诡异空间的最高处,那个在所有缓缓旋转的模块中央,最为巨大、也最为安静的黑色立方体。它通体黝黑,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规则孔洞,像一只冰冷的、凝视着下方一切生灵的复眼。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正从那个“核心”散发出来。
“最终适应性评估,现在开始。”
冰冷的合成音,如同直接灌入脑海,在这个庞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
“规则如下:”
“一、评估时间:不限,直至满额或无人可继续。”
“二、胜利条件:在评估结束前,驱使你的共生体,将其‘核心’(通常位于胸部装甲保护下)与悬吊于场地中央的‘中央核心’进行物理接触。接触即视为获得一个‘名额’。名额总数:75。”
“三、淘汰条件:共生体结构性损毁超过60%;绑定者生命体征下降至预设临界值;主动认输;或违反禁止伤害绑定者之基本条例。”
“四、环境说明:场地内所有模块属性、位置、状态,将不定期进行随机重置与变化。请善用或规避。”
“五、重申:允许任何形式的临时合作、对抗、策略。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祝各位,展现真正的‘适应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每个人手腕上佩戴的简易终端屏幕,都亮起了一个猩红的数字:75。那是剩余的名额。而在数字旁边,一个倒计时并没有出现,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已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接触“中央核心”?那东西高悬在无数危险模块和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上,周围空空如也,简直就是一个为所有觊觎者设立的、最显眼的死亡标靶。
“物理接触……哈!”朝枫第一个打破死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疯狂和亢奋的笑,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黑色立方体,“说得轻巧!怎么上去?飞上去给人当活靶子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他们脚下的暗红色记忆合金平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翻卷起来!就像一张被巨力掀起的红色地毯,边缘猛地向上翘起,平台表面瞬间凸起无数尖锐的金属棱刺,朝着站在上面的四人三机狠狠拍来!更要命的是,翻卷的方向,正对着不远处那条缓缓流淌的、炽热的液态金属“河”!
变故来得太快!太狠!
“绑定者!”晁的电子尖啸响起,他白色的身躯几乎化作一道影子,鲨鱼尾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卷住朝枫的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朝枫朝着斜侧方一块相对稳定、表面粗糙的灰色立方体平台甩去!同时,他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向另一侧跃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拍击和地上猛然刺出的棱刺。
枭的反应同样迅捷。在脚下异常的瞬间,他的暴走轮已经咆哮着启动,不是向前,而是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急退,同时伸手抓向身旁的林枭袅。但平台翻卷的速度和角度超出了预估,林枭袅脚下失衡,被他抓住胳膊的瞬间,两人一同被那股巨力抛飞出去,方向正是炽热金属流的上空!
“枭!”林枭袅只来得及吐出短促的音节,身体已经悬空,下方是翻滚着暗金色气泡的致命熔流,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
枭的克莱因蓝右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空中无处借力,他猛地将林枭袅向斜上方、一块较远的方形平台推去,同时,他自己小腿处的暴走轮结构瞬间变形、分离,露出底下小型的、用于短途调整的姿态喷射口!幽蓝的离子流喷出,推动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避开一道从旁边模块突然射出的、测试性的麻痹电弧,然后重重地、单膝跪摔在林枭袅被抛向的那块平台边缘,金属手指死死扣住平台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枭袅踉跄落在平台内侧,脸色有些发白。
而寺琼和砼,在变故发生的刹那,做出了截然不同但同样有效的选择。寺琼没有试图逃跑或跳跃,而是在脚下不稳的瞬间,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双手紧紧抓住了平台上一条因为变形而凸起的、相对坚固的金属骨架。砼则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不退反进,迎着翻卷而来的平台边缘,用自己刚刚修复的、最坚固的胸膛和肩甲,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砼被那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后滑退,脚底在变形的地面上犁出两道火星,但他硬生生用蛮力遏制了平台的翻卷趋势,为寺琼争取了宝贵时间。寺琼趁机手脚并用,沿着那凸起的骨架,敏捷地爬到了相对安全的平台另一侧尚未剧烈变形的区域。砼随即后跃,落在寺琼身前,胸前的装甲上,又多了一片细微的、因剧烈撞击产生的应力白痕。
短短两三秒,生死一线。
四人三机,虽然狼狈,却奇迹般地全部避开了这第一次、来自“场地本身”的致命偷袭。但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散,分别落在了三块不同的、彼此间隔着危险虚空的悬浮平台上。
朝枫趴在粗糙的灰色立方体上,剧烈喘息,晁守在他身边,鲨鱼尾烦躁地拍打着平台边缘,右眼疯狂扫描周围,寻找可能的袭击者和下一步的落脚点。林枭袅扶着枭的肩膀站直,快速检查了一下枭刚才扣住边缘、略有变形的手指。寺琼和砼所在的平台相对最大,也最靠近边缘,但此刻也绝非安全。
而就在他们惊魂未定,努力重新观察环境、判断形势时,几道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目光”,从不同方向、不同模块的阴影中,牢牢锁定了他们。
那目光来自至少三组不同的幸存者。他们似乎更早进入,或者更快适应了这种混乱,已经找到了相对隐蔽的观察点。他们看到了晁在危机中优先救援绑定者的迅猛,看到了枭在绝境下的应变和短途机动能力,更看到了砼那堪称恐怖的防御力量和寺琼冷静到极点的应对。
在“75”这个残酷的数字下,任何显露出的、哪怕是暂时的“强悍”或“默契”,都会立刻成为他人眼中的威胁,或是……机会。
一块悬浮的、布满孔洞的岩石模块后面,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壮汉,对着身边一个双臂改装成旋转链锯的共生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看见没?那三个……好像认识。先解决抱团的,省得麻烦。”
另一个方向,漂浮的金属残骸掩体后,一个眼神阴鸷、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正通过手中改装过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砼胸前新增的白痕和晁尾巴上刚刚修复的接缝。“都有伤……那个大个子防御最强,但动作可能最慢。水里那个灵活,但看样子离了水要打折扣。蓝色眼睛那个……速度型。”她飞快地对身旁一个背着多功能武器挂架的瘦高共生体下达指令,“找机会,先废掉那个蓝色的腿,或者把大个子从平台上撞下去。他们分散了,好机会。”
更远处,一块不断滴落冷凝液的低温模块上,第三组人沉默地看着。他们的共生体形态古怪,像是由多种生物部件拼凑而成,静静地蛰伏着,没有流露出明确的意图,却更加让人不安。
朝枫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灰尘,撑着手臂坐起来,第一时间看向林枭袅和寺琼的方向。隔着令人眩晕的虚空和缓缓移动的模块,他看到了那几道毫不掩饰的、充满敌意的窥视目光。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恐惧,而是被当成猎物的暴怒,“被盯上了。”
晁的鲨鱼尾竖了起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电子音压得极低,带着血腥味:“来得正好……小爷正憋着火。”
林枭袅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缓缓吐了口气,背靠着枭站稳,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却只摸到空了的泡泡糖包装纸。他随手扔掉,对枭说:“看来,‘最终适应性’,适应的不只是场地。”
枭的蓝色右眼缓缓扫过那几处窥视点,暴走轮发出蓄力般的低沉嗡鸣。“目标锁定。优先清除威胁。”他的声音冰冷,再无之前的平稳,只有一种属于兵器的绝对理性。
寺琼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与砼背对背,观察着四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搭在砼的后腰装甲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砼纯白的眼睛扫过那些不怀好意的潜伏者,最后,抬头望向最高处那个黑色的、仿佛在嘲弄一切的“中央核心”。
“他们想趁我们分散,减员。”寺琼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朝枫和林枭袅所在的平台,“或者,驱赶我们进入更危险的环境模块。”
“那怎么办?”朝枫吼道,看着脚下这块不大的灰色立方体,和远处虎视眈眈的敌人,“等死吗?”
寺琼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这几块平台之间,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缓缓漂浮移动的小型碎块,以及更远处,几条连接着不同模块的、时隐时现的、由力场或狭窄合金桥构成的“通路”。有些通路上,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光芒,显然并非坦途。
“不。”寺琼说,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条相对最稳定、连接着他所在平台和朝枫那块灰色立方体的、狭窄的合金走道上。走道中间,有一段大约五米的缺失,下面就是泛着幽蓝微光的虚空。“过来。我们,先汇合。”
他看向砼。砼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巨大的身躯挡在了那条狭窄走道的起点,血棕红的涂装,如同一面宣告的战旗。
汇合,意味着要穿越危险,暴露在攻击之下。
但分散,意味着被逐个击破。
选择,从来都不多。而狩猎者们,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藏身处,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