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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十七岁的风与病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吹进敞开的窗缝里,卷起讲台上几张薄薄的活动通知纸,轻轻打了个旋。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没有枯燥的习题,没有讲不完的知识点,王老师抱着一叠彩色卡纸走进教室,脸上难得挂着轻松的笑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把卡纸放在讲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下周学校要检查各班黑板报评比,还有班级文化角布置,今天咱们就把任务分好。自由组合,四人一组,剩下的两人自动成组,抓紧时间定好,放学前把分组名单交给我。”

话音一落,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炸开了细碎的议论声。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互相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平日里关系最好的伙伴。

凌辰趴在桌子上,手臂叠在一起当枕头,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对这种集体活动,他向来没什么兴趣。以前要么是跟后排那几个称兄道弟的男生凑在一起混任务,要么干脆直接甩手不干,反正老师也拿他这个倒数第一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他身边的陆阳则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讲台上。作为班长,这种班级活动他向来是主动牵头的那一个,班里不少女生和认真的男生都已经悄悄看向他,等着被他选进组里。

谁都想跟班长一组。成绩好,做事认真负责,黑板报肯定能拿高分,又不用自己多费力气。

凌辰感觉到几道热切的目光落在陆阳身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爽。他故意往陆阳那边挪了挪胳膊,手肘越过了课桌中间那道深深的三八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陆阳的胳膊。

陆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让开”。

凌辰非但没挪,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顶了一下,挑着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嗤笑:“班长人气挺高啊,这么多人等着抱你大腿。”

“管好你自己。”陆阳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伸手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同时拿起笔,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凌辰越界的手肘,“别过线。”

凌辰吃了一记轻敲,不痛不痒,反倒被激起了一点逆反心理。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呛人的话,就看见陆阳已经转回头,不再看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凌辰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烦躁地啧了一声,重新趴回桌子,不再说话,只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陆阳那边的动静。

很快,班里的小组就分得七七八八。

“陆阳,跟我们一组吧!”前排的女生小声试探着开口,脸颊有点红。

“班长,我们还差一个人!”

“阳哥,带带我!”

陆阳一一礼貌拒绝:“你们先组,我最后再看。”

他一向不喜欢搞特殊,也不想因为自己是班长就被人围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原本热闹的分组声渐渐淡了下去。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伙伴,四人一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黑板报要画什么内容,要写什么标题,气氛热闹又融洽。

直到最后,全班安静下来。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教室最显眼的两个位置——讲台正前方的班长,和最后一排角落的校霸。

“还差谁没组好?”王老师开口问道。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精准地落在了陆阳和凌辰两个人身上。

一瞬间,空气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惊讶、看热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高冷不近人情的学霸班长,和暴躁惹事生非的校霸凌辰,整个高二(1)班最不可能凑到一起的两个人,现在,成了班里最后剩下的两个人。

凌辰原本懒洋洋趴在桌上,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惯有的戾气扫过全班。

陆阳也微微一怔,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抗拒。

王老师显然很满意这个“意外”的结果,笑着点了点头:“正好,那陆阳、凌辰,你们两个就一组,负责咱们班后面那面黑板报的主板块。凌辰,你平时活泼,画画写字应该不差,陆阳,你负责排版和文字,你们俩配合,肯定能做好。”

凌辰当场就炸了。

他“哐当”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不跟他一组。”

语气强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阳也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清冷地看向王老师,声音平稳却坚定:“老师,我也不同意。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不需要搭档。”

一个是吊儿郎当浑身是刺的校霸,一个是冷静自持成绩顶尖的班长,两人同时拒绝,态度一模一样的坚决。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藏在桌下悄悄拍照;有人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热闹;后排那几个跟凌辰玩得好的男生更是吹了声口哨,起哄道:“辰哥,冲!跟班长一组多好啊!”

“闭嘴!”凌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男生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却还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王老师脸色微微一沉,收起了笑容:“凌辰,陆阳,这是班级任务,不是你们闹脾气的时候。自由组合剩下的,自然成组,这是规矩。你们两个是班里最极端的两个,正好互补,互相学习。”

“我不需要跟他学习。”凌辰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阳,“看见他就烦。”

陆阳眉头紧锁,看向凌辰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耐:“彼此彼此。我也不想跟一个上课只会睡觉、考试永远倒数的人一组,浪费时间。”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凌辰的逆鳞。

他最讨厌别人拿他的成绩说事,尤其是陆阳这种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凌辰往前一步,身上的戾气几乎要具象化,拳头微微攥起,眼看就要发作。

“凌辰!”王老师立刻厉声制止,“坐下!这是教室,不是你打架的地方!我再说一遍,任务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必须一组,今天放学前,把黑板报的草图给我拿出来。谁再反抗,就记过处理,扣班级量化分!”

扣量化分,就意味着陆阳这个班长要负责任。

陆阳抿紧了唇,脸色冷了几分,却终究没有再反驳。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连累整个班级。

凌辰看着陆阳妥协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他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用,老师已经把话说死了。他狠狠瞪了陆阳一眼,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算你狠。”

说完,他猛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又是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双臂抱胸,把头扭向窗外,侧脸紧绷,下颌线凌厉,摆明了一副“我绝不配合”的姿态。

陆阳也缓缓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绪有些烦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一个黑板报任务,忍几天就过去了,没必要跟这种人置气。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气压低得吓人。

周围的同学都不敢靠近他们这一片区域,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热闹。

凌辰全程侧脸对着窗外,一眼都没看陆阳,耳朵却竖起来,听着他那边的动静。他听见陆阳拿出纸笔,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见他安静地规划着黑板报的布局,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越来越浓。

凭什么?

凭什么要跟这个冷冰冰的书呆子一组?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好,都围着他转?

凌辰越想越不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把木质的桌沿抠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终于,放学铃声响起。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沉默。同学们如同被释放的鸟儿,纷纷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离开教室,临走前,不少人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陆阳和凌辰那桌,眼神里充满了八卦。

很快,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连值日的同学都匆匆打扫完离开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还有两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凌辰抓起书包就想往肩上甩,直接走人,管他什么黑板报,爱谁谁。

刚站起来,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凌辰猛地回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干什么?!放开!”

陆阳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站起身,比凌辰略矮一点,却气场丝毫不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黑板报草图还没弄。”

“我不弄。”凌辰甩开他的手,语气恶劣,“要弄你自己弄,别找我。”

“老师说,我们一组。”陆阳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要是现在走,明天被骂的是我们两个,扣的是班级分,我无所谓,你要是不怕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你可以走。”

凌辰咬着牙,死死盯着陆阳。

他最烦别人拿老师、拿规矩来压他。可偏偏,他最讨厌的就是去办公室被老师喋喋不休地说教,比挨打还难受。

陆阳看着他隐忍又愤怒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觉得麻烦。他转身走向教室后面的黑板,指了指那面空荡荡的黑色板面:“就一个小时,把草图定下来,以后你爱来不来,今天必须把开头做好。”

凌辰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陆阳的背影,看着那个挺直、冷漠、又无比认真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莫名地消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不想认输,不想妥协,可又没办法真的一走了之。

僵持了半分钟,凌辰烦躁地把书包甩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骂了一句脏话,大步走到黑板前,站在离陆阳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画什么?”他别着脸,不看陆阳,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极大的不情愿。

陆阳没想到他真的会留下来,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角落轻轻画了一个边框。

“主题是‘秋日逐风,少年向阳’,学校统一要求。”陆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左边写班级寄语,中间画图案,右边写名人名言。你负责……随便画点东西,树叶、飞鸟都行,别太丑。”

凌辰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画得丑?说不定比你好看。”

“拭目以待。”陆阳淡淡回了一句,不再理他,低头认真地在黑板上打格子,排版布局。

凌辰站在旁边,看着陆阳专注的侧脸。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陆阳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长长的睫毛垂着,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侧脸线条干净又好看,是那种标准的乖学生模样。

凌辰心里莫名一动,又飞快地别开眼,暗骂自己有病。

他拿起一支黄色粉笔,在黑板右下角胡乱画着。说是胡乱画,可手下的动作却很稳,一片片形态各异的枫叶,在他笔下慢慢成型,边缘清晰,脉络分明,竟意外地好看。

陆阳无意间余光瞥见,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凌辰就是个只会打架、睡觉、惹事的校霸,没想到,画画居然这么好。

心里那点轻视,悄然淡了一丝。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左边认真写字排版,一个在右下角安静画画,教室里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这一刻,竟诡异的和谐。

凌辰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涌了上来。他猛地捂住嘴,低下头,闷声咳了几下,肩膀轻轻颤动。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莫名其妙地咳嗽,不算严重,却时不时冒出来,烦得要死。

陆阳听到咳嗽声,动作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凌辰咳完,直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画画,耳尖却有点发烫。他讨厌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虚弱的样子。

陆阳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默默移开,重新看向黑板,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下写字的速度,莫名慢了几分。

夕阳渐渐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黑板上,轻轻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凌辰画完最后一片枫叶,把粉笔扔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画完了,我走了。”

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极轻、极别扭的话,混在晚风里,几乎要听不清:

“……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阳站在黑板前,看着右下角那一片栩栩如生的枫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粉笔,在那片枫叶旁边,轻轻添了一笔。

一笔小小的、不起眼的风。

风吹枫叶,少年无声。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掩去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迫靠近。

也是冰面之下,第一声细微的、无人察觉的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