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已经褪去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清晨的风掠过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卷着几片提前泛黄的叶子,轻飘飘落在窗沿上。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低声的背诵,是高二(3)班每天最规律的开场。陆阳坐在讲台正下方的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平整干净,笔记标注得密密麻麻,连一个多余的折痕都没有。
他是班里公认的模范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性格安静冷淡,不爱与人闲聊,也从不参与任何无意义的争执,永远按部就班,永远一丝不苟。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凌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神散漫地望着窗外,对教室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他头发微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眉眼,侧脸轮廓锋利,明明是少年人最干净的年纪,却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叛逆与慵懒。
自从开学被强行调到和陆阳做同桌,已经过去快一周。
这一周里,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凌辰在课桌正中间用黑色水笔画了一条又粗又深的线,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他斜睨着陆阳,语气恶劣又嚣张:“看好了,这条线谁都不许越,你的东西放左边,我的在右边,敢越界一次,我把你笔全扔了。”
陆阳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条刺眼的线,没说话,也没反驳,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课本、文具全都往左边挪了挪,刻意留出一大片空白,仿佛身边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空气。
从早到晚,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陆阳上课认真听讲,记笔记,回答问题;凌辰要么睡觉,要么发呆,要么干脆趴在桌上玩消消乐,连老师点名都懒得抬头。
一开始还有同学好奇,高冷班长和暴躁校霸坐在一起,会不会当场打起来,甚至有人偷偷赌他们第几节课会爆发冲突。可几天下来,两人除了最开始凌辰划三八线那一下有点动静,剩下的时间,安静得像两个世界的人。
没有争吵,没有对视,甚至连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都会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排斥得明目张胆,又疏离得理所当然。
直到第十四天,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悄悄发生。
早读课开始,语文老师抱着一叠默写纸走进教室,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昨天布置的《赤壁赋》重点段落默写,现在开始,限时十分钟。”
纸张一张张传下去,传到最后一排时,前面的同学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凌辰桌角。凌辰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那叠纸与他无关。
陆阳坐在他身边,已经拿起笔,低头认真默写。他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与身边人的散漫形成刺眼的对比。
凌辰余光瞥了一眼,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最烦陆阳这种人,永远规规矩矩,永远成绩优异,永远是老师眼里的骄傲,像一束刺眼的光,照得他这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显得格外不堪。
所以他故意针对。
故意把椅子往后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故意把笔扔在地上,滚到陆阳脚边;故意在陆阳认真听讲时,轻轻踢一下他的凳子。
陆阳大多时候都无视,实在忍无可忍,才会冷冷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不耐烦。
那眼神比骂他一句还让凌辰不爽。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猛地从胸腔里窜上来。
很轻,却格外清晰。
凌辰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抿紧嘴唇,把头偏向窗外,压低声音,短促地咳了两下。
“咳、咳……”
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全班默写的沙沙声里,几乎没人听见。
凌辰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胸口。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莫名其妙想咳嗽。
一开始他只当是秋天天气干,喝水少,没放在心上。他从小身体不算差,打架翻墙熬夜通宵,什么都干过,一点小咳嗽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这咳嗽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上课突然咳两声,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喉咙发紧,不算剧烈,却总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胸腔里反复挠着,挥之不去。
他没跟任何人说。
在兄弟面前,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凌哥,打架从不手软,做事从不犹豫,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咳嗽就显得脆弱。
更何况,是在陆阳身边。
他就算难受死,也不会在这个看不顺眼的模范生面前露出半点狼狈。
凌辰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重新转回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发呆。
可他没注意到,身边一直低头默写的陆阳,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陆阳的听力一向很好。
那两声轻咳虽然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的视线没有偏,目光依旧落在默写纸上,心里却莫名微微一动。
凌辰咳嗽了?
陆阳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与他无关。
这是陆阳这几天反复告诉自己的话。
凌辰怎么样,是上课睡觉还是逃课打架,是咳嗽还是生病,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只是被迫凑在一起的同桌,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必要关心,也没必要在意。
陆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默写内容上,可刚才那两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用余光,极其轻微地扫了身边人一眼。
凌辰依旧侧着脸看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把他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要白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陆阳的目光飞快收回,心脏莫名有点乱。
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只是普通的咳嗽,过一会儿就好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语文老师收走默写纸。
接下来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出了名的严厉老头,讲课速度快,脾气差,最讨厌上课睡觉的人。班里大多数人都坐得笔直,只有凌辰,从老师进门开始,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摆明了要睡一整节课。
陆阳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昨天他提醒凌辰听课,被凌辰不耐烦地怼了回来,两人第一次正面冲突,闹得全班围观。从那以后,陆阳就打定主意,再也不管他。
可这一次,看着凌辰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样睡得毫无防备,反而有点紧绷的样子,陆阳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又冒了出来。
他悄悄侧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
陆阳听见,身边人呼吸似乎有点浅,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吞咽声,像是在强行忍住什么。
没过多久,那阵熟悉的轻咳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稍微明显一点。
凌辰似乎怕吵醒别人,又怕被陆阳听见,把脸埋得更深,闷在臂弯里,小声咳了几下。
“咳……咳咳……”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阳握着笔的手,又一次停住。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随着那几声咳嗽,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装的。
凌辰是真的不舒服。
陆阳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不是厌烦,不是排斥,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的担忧。
他从小性格内敛,不擅长关心别人,更不擅长对一个自己一直刻意疏远的人表露善意。可那几声压抑的咳嗽,像一根细小的线,轻轻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陆阳的目光,落在凌辰搭在桌沿的手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打球带一点薄茧,此刻却微微蜷缩着,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放松。
陆阳的视线又往上移,落在凌辰的后颈。
少年人的后颈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很白,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好像……真的有点难受。
陆阳在心里默默想。
喉咙发紧,咳嗽,脸色发白……
是感冒了吗?
还是最近降温,穿少了?
无数个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陆阳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黑板,可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明明应该无视。
明明应该像之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一次,他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凌辰再怎么叛逆,再怎么吊儿郎当,再怎么跟他针锋相对,也只是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少年。
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次都压得极低,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敲在陆阳心上。
陆阳的手指在课本上无意识地轻点,心里挣扎得厉害。
要不要……提醒他一句?
要不要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定。
不行。
他们关系这么僵,凌辰那么骄傲,那么别扭,他要是主动开口关心,以凌辰的性格,说不定会以为他在嘲讽,会直接炸毛,又引发一场冲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阳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全部压下去,重新摆出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仿佛身边趴着的人,真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节课,他听得心不在焉。
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看他有没有再咳嗽,看他有没有抬起头,看他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一离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跑去走廊打闹。
凌辰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揉了揉头发,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迷茫,可脸色确实比早上更白了一点。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紧锁,又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刻意压抑,声音清晰地落在陆阳耳朵里。
陆阳正在整理课本的动作,一顿。
凌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咳嗽声有点明显,下意识看了身边的陆阳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相撞。
凌辰的眼神里先是一点迷茫,随即迅速被警惕和不耐烦取代,仿佛在怪陆阳多管闲事。
陆阳立刻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冷淡得近乎无情。
凌辰见状,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他就知道,陆阳这种人,冷漠又自私,眼里只有成绩和规矩,根本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样。
刚才咳嗽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瞬间,极其微弱地期待过。
期待身边这个人,能哪怕问一句,怎么了。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关心。
可没有。
从头到尾,陆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凌辰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立刻被烦躁取代,他冷哼一声,别过脸,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冰矿泉水,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想用冰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咳嗽确实暂时压下去了,可胸腔里却泛起一阵更明显的凉意,隐隐有些发闷。
凌辰没在意,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没看见,他喝冰水的时候,陆阳的眉头,又一次悄悄皱紧。
冰的东西对咳嗽不好。
这个常识,陆阳是知道的。
他很想开口,让凌辰别喝冰的,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多管闲事。
陆阳在心里骂自己。
人家怎么样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管?
你们只是被迫同桌,不是朋友,更不是什么别的关系。
别自作多情。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提醒,终于让陆阳彻底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拿着水杯,准备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
经过凌辰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落在凌辰脸上。
少年闭着眼,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确实不太舒服。
陆阳的心,又轻轻软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陆阳接了一杯热水,指尖握着温热的水杯,心里那点别扭的担忧,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操场上来回奔跑的学生,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刚才教室里,凌辰那几声压抑的咳嗽。
其实仔细想想,凌辰也没有那么讨厌。
除了一开始划三八线、故意跟他作对、上课睡觉之外,他也没有真的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欺负同学,没有故意捣乱课堂,只是性格叛逆,不爱学习而已。
陆阳一直告诉自己,他讨厌凌辰,讨厌他的吊儿郎当,讨厌他的目中无人,讨厌他们被迫成为同桌。
可此刻冷静下来,他才不得不承认,那种讨厌,更像是一种刻意树立起来的防备。
因为太不一样,所以下意识排斥。
因为太陌生,所以刻意疏远。
而不是真的有多恨,有多厌恶。
刚才那几声咳嗽,像一道细微的裂缝,悄悄打破了他心里对凌辰竖起的那道冰冷的墙。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想。
凌辰到底怎么了?
只是普通感冒吗?
为什么咳嗽一直不好?
要不要……下次抽屉里备一包纸巾?
万一他咳嗽得厉害,至少可以递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为这个人考虑这些小事了?
陆阳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开,重新端起水杯,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时,凌辰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轻轻的,偶尔还是会压抑地咳一声。
陆阳走回座位,默默坐下,把热水杯放在自己桌角,没有要递给凌辰的意思。
他还做不到那么坦然地关心。
他能做的,只有假装视而不见,假装毫不在意,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被任何人发现。
尤其是,不被凌辰发现。
凌辰似乎察觉到他回来,睁开眼,斜睨了他一眼,看见他桌角的热水杯,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脸,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
模范生就是模范生,生活作息健康得像个老头子。
凌辰在心里默默吐槽,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沉默,疏离,互不干涉。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变了。
陆阳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凌辰身上。
留意他什么时候会咳嗽,留意他脸色是不是还是那么白,留意他是不是真的很难受。
而凌辰,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隐隐察觉到,身边这个人,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冷漠得让人讨厌了。
至少,他没有在自己咳嗽的时候,露出嫌弃或者嘲讽的眼神。
只是依旧沉默。
像窗外那阵悄悄吹过的秋风,无声无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胸腔里的咳嗽还在继续,时轻时重,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少年身上。
凌辰依旧没放在心上,依旧倔强地不跟任何人说,依旧在陆阳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这阵看似不起眼的咳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演变成摧毁一切的重病。
他更不知道,身边这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陌路相斥的模范生,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陆阳也不知道,他这一次刻意压抑的关心,这一次假装视而不见的在意,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心疼与后悔的开端。
十七岁的风,轻轻吹过教室的窗。
少年心事藏在眼底,咳嗽声压在喉咙。
冰面还未完全融化,敌意还未彻底消散。
可那份在无人察觉中滋生的、别扭又青涩的在意,已经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秋风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陆阳握着温热的水杯,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侧耳,听着身边人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咳嗽声。
心里默默想。
希望……快点好起来吧。
这一句无声的祝愿,落在九月的秋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成了他们之间,冰面微裂前,最隐秘的温柔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