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月的江城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切在课桌上，把木质桌面晒得发烫。讲台上数学老师捏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着函数题，粉笔灰簌簌落下，混着教室里沉闷的呼吸声，飘得满室都是。

凌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枝叶繁茂，风一吹就晃出层层叠叠的绿影，比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有趣多了。他向来是这样，从开学到现在，课堂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睡觉、打发时间，成绩榜上永远稳稳占据倒数的位置，老师的批评、同学的侧目，他一概无所谓。

毕竟，对一个连家都算不上温暖、连身体都在悄悄垮掉的人来说，学习这种事，太遥远，也太没必要。

只是今天，他没法像往常一样彻底放空思绪。

因为身边坐着陆阳。

自从被王老师强行安排成同桌，已经过去一周多。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划清三八线，到后来的冷眼相对、零交流，凌辰以为他们会一直维持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这个人。

陆阳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握笔的姿势都规规矩矩。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凌辰永远不会拥有的认真，也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书呆子”做派。

可此刻看着，他竟然觉得，有一点点……顺眼。

数学老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是重点，期中考试必考，大家都把笔记记好，尤其是基础差的同学，多跟着班长学学。”

话音落下，班里几道目光隐晦地扫向凌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看热闹的意味。

凌辰指尖的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桀骜又无所谓的笑，刚想把视线重新挪回窗外，身边的陆阳却突然动了。

陆阳没有看他，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轻轻推了推，推到了两人课桌的分界线处，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入凌辰耳中：“老师刚讲的重点，记一下。”

凌辰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陆阳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干净清隽，皮肤很白，是常年待在教室很少晒太阳的那种白皙，唇线抿得很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明明是全班最拔尖的学霸，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班长，是所有人眼中规规矩矩的模范生，竟然会主动把笔记推给他这个公认的坏学生。

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被细小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厉害。

凌辰下意识地想呛回去，想摆出他惯有的嚣张模样，说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看着那本摊开的、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别开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嘴硬道：“不用，我自己会。”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笔记本上。那些他平时看一眼就头疼的公式和步骤，在陆阳的整理下，竟然变得清晰易懂，连他这个数学白痴都能勉强看明白几分。

陆阳像是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没有收回笔记本，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便你。”

说完，便继续低头听课，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递笔记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可凌辰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拿起了自己的笔。

那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拿起笔，不是转笔玩闹，不是在课本上涂鸦，而是想要认真记下老师讲的内容，想要跟着笔记本上的步骤，试着去解一道数学题。

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却因为太久没有认真写字，显得有些生涩，连笔画都歪歪扭扭。凌辰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想放下笔，可余光瞥见身边陆阳专注的模样，那股莫名的好胜心又涌了上来。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太不堪。

凌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若有若无的痒意——他的身体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总是莫名地咳嗽，胸口发闷，他只当是抽烟抽多了，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练习册上，跟着陆阳笔记里的思路，一笔一划地写着。过程很艰难，很多地方都看不懂，他好几次想放弃，可每次抬头，都能看到陆阳认真的侧脸，那股坚持的劲儿，竟然也感染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凌辰才惊觉，自己竟然真的听完了一整节数学课，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半页的笔记。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数学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班里瞬间喧闹起来，打闹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刚才的沉闷。前桌的赵辉转过头，看到凌辰练习册上的字迹，眼睛都瞪直了：“辰哥？你、你在写作业？我没看错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侯明也凑过来，一脸震惊：“我去，辰哥竟然听课了？还记笔记？这比外校的人被你打跑还稀奇！”

凌辰脸上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合上练习册，踹了一脚赵辉的凳子，恶声恶气地吼道：“滚蛋，老子写不写关你屁事。”

嘴上凶得很，耳根却依旧泛红，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陆阳，发现陆阳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还有一点点……温和。

凌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笔，指尖却有些发烫。

陆阳看着凌辰略显慌乱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他认识的凌辰，是桀骜不驯的校霸，是打架逃课样样都来的问题学生，是永远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刚才，他看到了凌辰认真的模样。

少年皱着眉，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没有了平时的嚣张跋扈，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乖巧，甚至……有点可爱。

陆阳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清淡：“刚才那道题，第三步错了。”

凌辰动作一顿，重新打开练习册，看向自己刚才写的步骤，果然，在第三步的地方，符号写错了。

他有些窘迫，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改。

陆阳见状，没有多说，直接拿起笔，俯身过来，在他写错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写下正确的符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进凌辰的鼻腔，清清爽爽的，很好闻。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凌辰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凌辰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乱动，生怕打破这突如其来的靠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陆阳垂落的睫毛，很长很密，能看到他白皙的脖颈，能看到他认真的眉眼。

原来，近距离看陆阳，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凌辰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甩甩头，把这诡异的想法压下去。

一定是太阳太大，晒得他脑子发昏了。

陆阳改完错题，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就这样，再算一遍就能得出答案。”

凌辰点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陆阳写下的字迹，和他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比起来，工整又好看，像一道小小的光，落在了满是涂鸦和空白的练习册上。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起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香樟的影子落在两人中间，轻轻晃动，把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敌意，吹得淡了，散了，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在空气里悄悄蔓延。

凌辰握着笔，看着那道被改正的错题，心里那座坚冰铸就的城池，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认真学习的一天，更没有想过，让他第一次静下心来听课写字的，是这个他一开始最讨厌、最看不惯的清冷班长。

喉咙口的痒意又涌了上来，凌辰下意识地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不敢咳得太大声，怕被陆阳发现。

陆阳听到咳嗽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你感冒了？”

“没有。”凌辰立刻否认，松开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是嗓子干了，没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尤其是陆阳。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半点脆弱的样子。

陆阳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刚才咳嗽时下意识蜷缩的肩膀，心里生出一丝疑虑，却没有多问，只是从桌肚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了凌辰面前：“多喝水。”

凌辰看着那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微凉的温度，是陆阳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陆阳，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凌辰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冷眼相看的班级里，只有陆阳，没有嫌弃他，没有嘲讽他，反而一次次地，向他伸出了手。

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浓，像春风吹过荒原，悄无声息地，生出了嫩绿的芽。

凌辰拿起那瓶矿泉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却暖暖的。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那股痒意，也甜进了心底。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十七岁的教室，藏着少年人不自知的心动。

凌辰重新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的题目，这一次，没有烦躁，没有抗拒，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想，就算是为了身边这个人，就算只是为了不再被人嘲笑，他也想试着，好好学一次。

就这一次。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认真，不仅仅是学习的开始，更是他们两人纠缠一生、至死方休的爱恋，最温柔的开端。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少年的心事，轻轻扬扬，飘向无人知晓的远方。而桌前的两个少年，一个清冷执着，一个桀骜心软，在这个平凡的午后，第一次，朝着彼此的方向，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有空气中悄悄弥漫的心动，只有十七岁最纯粹、最懵懂的温柔，在风里，悄悄发芽。

凌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很安静，没有了平时的嚣张，只剩下少年独有的青涩。

陆阳偶尔侧眸看他一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原来，再桀骜的野兽，也会有愿意安静下来的时刻。

原来，再清冷的心，也会为一个人，悄悄松动。

这节下课的时间很短，很快，上课铃声又响了起来。凌辰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课本上，虽然依旧有些吃力，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厌烦和抗拒。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隐藏的病痛会带来怎样的风暴，不知道他们这份悄悄萌芽的心意，会被世俗怎样碾压，更不知道，他们的十七岁，最终会停在一场惨烈的风雪里。

此刻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认真听一节课，想身边这个清冷的少年，能多看他一眼。

风穿过走廊，带来桂花淡淡的香气，九月的江城，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而凌辰的十七岁，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因为第一次认真学习，因为身边人的温柔，悄悄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硝烟，没有病痛，没有世俗的枷锁，只有两个少年，并肩坐在课桌前，一个教，一个学，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