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透过三楼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切进室内,将木质课桌分割成明暗两半。讲台上数学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演算,公式与符号密密麻麻铺满整块板面,粉笔灰在光柱里轻飘飘地浮沉,落在前排同学的发梢与课本上,也落在最后一排那张被一道深痕劈开的双人课桌上。
成为同桌的第七天,凌辰与陆阳之间的冷战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解,反而演变成了无声却尖锐的暗战。空气里始终漂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僵硬,连坐在他们前后桌的同学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不敢轻易转头,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一不小心点燃这两个谁也惹不起的少年之间的引线。
凌辰依旧保持着他入校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上课必睡,醒着必烦。此刻他将校服外套随意揉成一团垫在胳膊下,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额前凌乱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不耐的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像是睡得沉极了,对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全都充耳不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睡着。
鼻尖萦绕着身旁人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清淡得像雨后的青草,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运动后的汗味格格不入,两种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纠缠,让凌辰莫名心浮气躁。他能清晰感受到陆阳端正坐姿带来的紧绷感,能听见对方笔尖在笔记本上滑动的流畅节奏,甚至能精准判断出陆阳此刻的视线正牢牢钉在黑板上,半分余光都不肯施舍给自己。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当面顶撞他还要让凌辰恼火。
他闭着眼,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凭什么这个人就能做到对他视若无睹?凭什么他一身戾气站在对方身边,换来的却不是畏惧,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漠?
凌辰缓缓动了动胳膊,装作睡梦中无意识伸懒腰的模样,右胳膊肘猛地向外一拐,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撞在了陆阳握着笔的右手手腕上。
“啪嗒——”
黑色中性笔从陆阳指间脱落,笔直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又在触及凌辰沉下来的侧脸时慌忙转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阳垂眸,目光落在滚到自己脚边的笔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头看凌辰一眼,只是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悬在半空,眼神依旧平静地望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一下碰撞只是风吹过的意外。可紧抿的唇角、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心底的不耐。
凌辰趴在桌上,半睁着眼,透过臂弯的缝隙盯着陆阳毫无波澜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弧度。
装是吧?继续装。
他就不信,自己三番五次挑衅,这个人还能一直无动于衷。
陆阳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弯腰伸手,想去捡起那支掉落的笔。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笔杆的瞬间,凌辰忽然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了陆阳的小腿上,力道带着刻意的冲撞,不算疼,却足够让人烦躁。
陆阳的动作骤然顿住,直起身时,终于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凌辰一眼。
那眼神干净、清冷,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厌恶,像在看一件多余又碍眼的垃圾。
凌辰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染上戾气,眉峰凌厉,眼神冷硬地回瞪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挑衅:“看什么?不小心碰的,不行?”
陆阳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黑板上,指尖换了一支新的笔,继续低头做笔记,仿佛刚才的对视与对话从未发生过。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争吵更伤人,也更让凌辰憋屈。
他咬了咬牙,索性不再装睡,直起身子,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盯着陆阳的侧脸,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没过半分钟,凌辰又故意将手肘越过课桌中间那道深深的三八线,胳膊死死贴在了陆阳的小臂上。陆阳的身体瞬间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回缩,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脸色也冷了几分。
“界线是死的,人是活的,班长管得这么宽?”凌辰挑眉,语气轻佻又恶劣,手肘故意又往前送了送,“连胳膊放哪儿都要管?”
陆阳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字字带着疏离:“往旁边挪点,别越界。”
“我不。”凌辰干脆耍起无赖,胳膊纹丝不动,“这桌子又不是你家买的,我想放哪儿放哪儿。”
两人僵持在原地,空气几乎凝固。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察觉到后排的异动,抬眼扫了过来,凌辰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胳膊,重新趴回桌上,只是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下课铃声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却唯独最后一排的区域依旧冷得像冰窖。
陆阳起身准备去讲台旁接水,刚离开座位,凌辰立刻伸手,将陆阳摊在桌上的数学课本、笔记本一股脑往桌角推去,推到课桌边缘,摇摇欲坠,只差一点就要摔落在地。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发泄般的恶意,做完之后又立刻趴回桌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陆阳接水回来,看到自己的书本悬在半空,眼神沉了沉。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伸手将自己的课本拉回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紧接着,他目光落在凌辰胡乱堆在桌角的漫画书、皱巴巴的练习册、空了的矿泉水瓶,伸手将这些东西全部拢到一起,狠狠往凌辰那边一推。
书本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凌辰的东西被堆得老高,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凌辰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陆阳,你故意的?”
“彼此彼此。”陆阳坐回座位,侧过头,眼神冷淡地与他对视,“你动我的东西,我自然也要收拾我的地方。”
“行,你有种。”凌辰咬牙,伸手就去推陆阳放在桌角的文具盒,“哗啦”一声,铅笔、橡皮、尺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陆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弯腰去捡地上的文具,指尖捡起一支铅笔时,凌辰又故意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滚到他脚边的橡皮,让它跑得更远。
“凌辰。”陆阳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警告,“别太过分。”
“过分?”凌辰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桀骜不驯,“我就过分了,你能怎么样?打我?还是告老师?”
他料定陆阳这种乖宝宝只会忍气吞声,只会用规矩来约束自己,根本不敢对他怎么样。
可陆阳只是沉默地捡完所有文具,将文具盒关好,放回桌面,然后拿起自己的课本,往远离凌辰的方向挪了挪,尽可能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全程没有再看凌辰一眼,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种以退为进的冷漠,比正面冲突更让凌辰无力。
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戾气与挑衅都落了空,心里的烦躁越积越多,却又无处发泄。
接下来的几节课,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从未停止。
凌辰会故意在陆阳写字时碰他的胳膊,让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会趁陆阳不注意,把他的课本偷偷往旁边挪,让他上课找不到;会故意把椅子晃来晃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干扰陆阳听课。
而陆阳也不再一味忍让。
凌辰睡觉的时候,他会故意把课本翻得很响,打断凌辰的睡意;凌辰把脚伸到他这边时,他会毫不客气地踢回去;凌辰的东西越界时,他会直接推回去,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碰掉的笔、推远的书、越界的胳膊、相撞的膝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藏着针锋相对的敌意,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擦着紧绷的火花。
前后桌的同学早已吓得不敢靠近,就连平时敢和凌辰勾肩搭背的兄弟,路过他们座位时都脚步匆匆,生怕被卷入这场无硝烟的战争。
阳光渐渐偏移,从教室左侧移到右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分离,像他们此刻的关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彼此敌视,彼此排斥,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退让。
凌辰趴在桌上,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明明讨厌极了这个规矩刻板的学霸,讨厌他的冷漠,讨厌他的优秀,讨厌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为什么一次次挑衅之后,心里非但没有痛快,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甩了甩头,将这诡异的情绪抛到脑后,重新闭上眼,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真正睡着。
而陆阳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有片刻的飘移。他从未见过像凌辰这样叛逆又任性的人,不守规矩,不学无术,浑身是刺,处处与他作对,搅得他不得安宁。可不知为何,在一次次的小动作对抗中,他心底那层纯粹的厌恶,似乎悄悄多了一丝别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少年们心底尚未明了的悸动与敌意。
课堂上的暗斗还在继续,针锋相对的日子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终点。而此刻的他们,只知道用最笨拙、最尖锐的方式,守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与底线,在十七岁的风里,互相碰撞,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