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的预备铃还没彻底响透,高二(3)班的教室里就已经嗡嗡一片,像被捅开的马蜂窝。
凌辰是踩着点从后门晃进来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拉链半拉不开,领口歪歪斜斜,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底的戾气。他走路永远带着一股漫不经心又不好惹的劲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甩着书包,进门时眼皮都没抬,径直朝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去。
而讲台正前方,陆阳早就坐得笔直。
他永远是班里最早到的那批人,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脊背挺得像一把没弧度的尺,面前摊开早读课本,指尖轻轻按着书页,安安静静默读。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干净的侧脸、纤长的手指上,明明是最普通的高中生,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光。
这是他们被王老师强行安排成同桌的第六天。
课桌中间,那道被凌辰用笔尖狠狠划出来的三八线深得几乎要穿透木板,像一道冰冷的界碑,把两个人死死隔在两个世界。
凌辰拉开椅子时故意加重力道,金属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
前几排好几颗脑袋瞬间抬了一下,又飞快埋回去,假装早读、假装翻书、假装整理文具,可一双双耳朵,却全都竖得笔直。
陆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身边坐的不是全校闻名的校霸,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凌辰也懒得看他,把书包往桌肚一塞,胳膊一枕,脑袋一歪,就准备趴下去补觉。从成为同桌那天起,睡觉就是他隔绝身边这个人、也隔绝全班目光最好的盾牌。
可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格外不一样。
那些刻意压低、却偏偏飘得很远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小针,一下下扎在耳边。
前排两个女生借着翻课本的动作,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几乎气声,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凌辰耳朵里:
“你说他们俩真能忍到现在啊?我上周还赌他们当天就打起来。”
“我赌了三包辣条,以为最少也得掀桌子。结果你看,从早到晚一句话不说,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何止啊,你没看见那条三八线吗?凌辰画得那么狠,摆明了就是讨厌死陆阳了。陆阳也绝,全程无视,跟旁边没人一样。”
凌辰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他烦透了被人当成猴子围观,烦透了这些没营养的议论,更烦透了身边坐着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规矩”“优秀”“听话”的模范生。陆阳这种人,生来就是和他对立的——老师眼里的宝,家长嘴里的别人家孩子,干净、规矩、刺眼。
而他凌辰,是烂泥、是麻烦、是班里扣分的源头,是所有人都要绕道走的刺头。
这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偏偏被老师硬生生按成了同桌。
不远处,男生堆里也在小声议论,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最后这一对诡异同桌。
“我跟你们说,别的班都来问咱们班,说高冷班长和暴躁校霸同桌,会不会天天干架。”
“我看悬,凌辰现在不怎么惹事了,但那脾气你也知道,一点就炸。陆阳看着软,其实倔得很,真惹急了指不定怎么样。”
“我赌再过不久,肯定得出事。要么凌辰把陆阳惹毛,要么陆阳把凌辰逼炸。”
“大打出手”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却冰冷的水面。
凌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睁眼,指节却在臂弯里微微收紧。
他不介意打架,不介意被人说校霸,可他介意被人一遍遍地和陆阳绑在一起议论,介意自己像个笑话一样被放在模范生对面做反面教材。
身边的陆阳依旧安静。
他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大打出手”“迟早出事”“不正常”的字眼,一句句钻进耳朵里。陆阳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笔尖在课本上轻轻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不喜欢这些流言,更不喜欢被人如此笃定地和凌辰放在对立面上。可他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稳重懂事的学生,他不能像凌辰那样摔书发脾气,只能死死绷着表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
凌辰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地扫向前排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
那目光太凶,带着常年混在外面的戾气,两个女生吓了一跳,立刻闭上嘴,埋着头不敢再动。
凌辰冷哼一声,侧过头,视线不偏不倚撞上陆阳的侧脸。
陆阳正好也在这一瞬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四目短暂相撞。
陆阳先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耳尖却极轻微地热了一瞬。
不是害羞,是被流言戳中、又不得不和这个人面对面的尴尬与烦躁。
凌辰心里那股火更盛,觉得这人又装又假,明明心里也和别人一样看不上他,偏偏要摆出一副淡定高冷的样子。
他故意手肘往外一撑,狠狠撞在三八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凌辰声音压得低,带着火药味,“管好你自己,别跟他们一样闲得蛋疼。”
陆阳眉头微蹙,依旧没看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无聊。”
这两个字在凌辰听来,比直接骂他还刺耳。
合着在这位高冷班长眼里,他发脾气、他不爽、他划三八线,全都是无聊。
他刚想再怼回去,早读正式铃响,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一眼扫过全班,喧闹瞬间掐断。
凌辰悻悻闭上嘴,重新趴回桌子上,只是这一次,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整节早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朗读声,可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紧绷。
三八线像一条冰冷的伤口,横在中间。
全班的目光像无形的线,缠在他们身上。
流言像野草,在看不见的地方疯长,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结论——
高冷班长和暴躁校霸,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迟早,会在教室里大打出手。
凌辰闭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最好别惹我。
尤其是,别是你陆阳。
而陆阳握着课本,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想打架,不想冲突,不想成为全班的谈资。
可他隐隐有种预感,有些东西,绷得越紧,越容易在某一个瞬间,彻底崩断。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
十七岁的风,还没来得及温柔,先卷来了满城流言,和一触即发的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