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停电夜那一场无声的靠近后，高一（3）班第三排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了针锋相对，没有了刻意找茬，连那条横在两人中间许久的“三八线”，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悄悄抹去。

清晨的早读课，凌辰不再一进门就趴桌大睡。

他会慢吞吞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先下意识往旁边瞥一眼，看见陆阳已经端正坐好、低头刷题的模样，心里会莫名安定几分。然后不情不愿地抽出课本，就算不读出声，也不再制造半点噪音打扰身边人。

陆阳也变了。

他不再对凌辰的存在充满排斥，不再把对方当成甩不掉的麻烦。笔尖停顿的间隙，他会用余光轻轻扫一眼身旁的少年，看他皱着眉对着课本发呆，看他笨拙地握着笔却不知道从何下笔，清冷的眉眼，会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

陈宇坐在前桌，越看越觉得离谱。

他偷偷回头，撞见过陆阳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凌辰面前，也撞见过凌辰别扭地把一袋热牛奶放在陆阳桌角。

这俩人，哪里还是当初一触即炸的冤家？

分明是藏着一肚子没说出口的心事。

早读过半，王桂兰走进教室，目光在第三排停留了许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凌辰居然没睡觉。

陆阳居然在耐心等他翻书。

这对她强行凑成的同桌，竟然真的朝着她预想的方向，一点点变好。

“凌辰。”王桂兰忽然开口点名。

凌辰猛地一抬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不再是往日的戾气满满：“啊？”

全班都屏住了呼吸，以为又要爆发冲突。

可王桂兰只是语气缓和地说：“以后早读跟着大家一起读，别总闷着，有不会的字、不会的句子，直接问你同桌，他最有耐心。”

凌辰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看向陆阳。

陆阳恰好也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淡：“不会的，问我。”

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凌辰耳尖一红，慌忙别过脸，假装看课本，声音含糊又别扭：“……知道了。”

那副慌张掩饰的模样，看得陆阳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会有这么容易害羞的时候。

上午第二节下课，课间十分钟。

班里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陆阳身上。

“陆阳也太厉害了吧，这次小测又是满分，长得又好看，性格又稳。”

“就是太冷了，平时都不敢跟他说话。”

“你们说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第三排。

陆阳握着笔的指尖一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见。

可身边的凌辰，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趴在桌上，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见那些女生议论陆阳，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像有根小羽毛在心上乱挠，又闷又堵。

凭什么她们都能光明正大说喜欢他？

凭什么她们一提起他，眼睛都在发亮？

凌辰越想越不爽，手肘故意往陆阳那边轻轻碰了一下。

陆阳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凌辰抬眼，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与占有欲，语气冲得莫名其妙：“没什么，就碰一下不行？”

陆阳愣了愣，看着他明显不爽的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行。”

一个字，说得温和又纵容。

凌辰反而更不自在了，猛地重新趴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他在烦什么？

他在在意什么？

为什么一听见别人说喜欢陆阳，他就浑身不舒服？

心事，像春日疯长的藤蔓，在心底悄悄缠绕，密密麻麻，再也藏不住。

中午食堂，两人已经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赵辉和侯明、陈宇识趣地坐在对面，不敢打扰这两位氛围越来越奇怪的同桌。

凌辰盯着餐盘里的青菜，皱着眉拨来拨去，一脸嫌弃。

陆阳看在眼里，沉默地把自己餐盘里的鸡块，夹到了他的碗里。

动作自然，没有说话，却格外顺手。

凌辰猛地一僵，抬头看向陆阳。

少年垂着眼吃饭，侧脸线条干净清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没有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柔。

“吃这个。”陆阳淡淡开口，“别挑食。”

凌辰喉咙微微发紧，低下头，默默把鸡块吃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扬了一点。

对面的陈宇和赵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还是那个谁都不服、谁的好意都不接受的凌辰吗？

这还是那个冷淡疏离、从不关心别人的陆阳吗？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可第三排这张小小的餐桌旁，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暧昧与暖意。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陆阳正在刷题，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侧头，看见凌辰皱着眉，指着数学练习册上的一道题，耳尖微红，语气别扭又小声：“这个……我不会。”

这是凌辰第一次，主动向他请教问题。

陆阳的心，轻轻一动。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靠近，压低声音，耐心地一步步讲解：“先看公式，套进去，再算这一步……”

两人距离很近。

陆阳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液气息，轻轻裹住凌辰。

凌辰身上淡淡的、少年独有的气息，也飘进陆阳的鼻尖。

凌辰根本没听进去几句，注意力全落在陆阳微微低垂的眉眼、轻动的唇瓣上。

心跳，失控般加速。

“听懂了吗？”陆阳讲完，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自己。

凌辰猛地回过神，慌忙后退一点，脸颊发烫，胡乱点头：“懂、懂了。”

陆阳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笑意加深，没拆穿他，只是轻轻把笔递给他：“那你自己算一遍。”

凌辰接过笔，手指不经意擦过陆阳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移开视线，各自假装做题，可耳尖，全都红得发烫。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书页，也吹动两颗悄悄靠近、不敢言说的心。

心事暗涌，情愫渐生。

他们都还没敢承认那份不一样的在意，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放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放学铃声响起，陆阳收拾书包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很多。

凌辰也故意磨磨蹭蹭，等着他。

班里同学陆续走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送你回去。”陆阳背起书包，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无数遍。

凌辰心头一暖，嘴上却依旧别扭：“谁要你送，我自己认识路。”

“顺路。”陆阳简单两个字，不容拒绝。

凌辰没再拒绝，默默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进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太多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并肩，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快到凌辰家楼下时，凌辰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他：“陆阳。”

陆阳回头，看向他。

暮色温柔，映在少年清俊的脸上，凌辰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酝酿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明天……笔记别忘了给我。”

陆阳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闪躲的眼神，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浅又温柔：

“忘不了。”

“我每天都给你留着。”

一句话，轻轻落下，砸在凌辰心上，激起一片滚烫的涟漪。

凌辰慌忙转身，快步跑进楼道，不敢再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我上去了！”

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少年人心事的甜，与藏不住的心动。

他们还没说喜欢，还没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可那份悄悄滋生、日益浓烈的在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陌路相斥的曾经，早已远去。

如今只剩下，心事暗涌，眉眼含情，只待一个合适的瞬间，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