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二开学的风，比去年更软一些，卷着桂花初绽的甜香，扑在教学楼的走廊上。

凌辰攥着书包带，站在（3）班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陆阳已经到了，正低头擦着桌面，指尖动作轻缓，侧脸依旧是让他心动了一整个暑假的模样。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暑假里那些隔着屏幕的聊天、深夜的语音、偷偷约出来逛过的书店、喝过的奶茶，全都在这一刻涌进脑海。尤其是期末那晚街头，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喜欢，陆阳没有回答，却红了耳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所有的未尽之语，都藏在了那个温柔的动作里。

凌辰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像去年初见一样，敲了敲桌角。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少了生疏，多了明目张胆的温柔：“班长，又坐同桌？”

陆阳抬起头，看到是他，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声音清润：“嗯，一直坐。”

四个字，落进凌辰心里，甜得发烫。

开学的流程走得飞快，班主任调整座位时，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请求继续同桌。看着他们默契的样子，班主任笑着点头，默许了这份旁人看不懂的亲近。

教室还是去年的教室，座位还是去年的座位，可空气里的氛围，早已翻天覆地。

凌辰不再藏着心意，他本就是主动热烈的性子，喜欢了，就大大方方靠近。上课会偷偷用余光看陆阳，下课会黏在他身边说话，放学依旧并肩走，只是指尖会不经意地碰在一起，擦出细小的电流。

陆阳也不再克制。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地明白这份心意会带来什么。家庭的压力、世俗的眼光，他不是没想过，可每当看到凌辰笑起来的眼睛，所有的顾虑，都败给了心底的喜欢。

他开始主动等凌辰晨读，主动帮他整理笔记，主动在他咳嗽时递上温水，主动在放学路上，把他的手轻轻握进自己的掌心。

所有的偏爱，都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没有半分迟疑。

那份期末晚街头未说尽的回应，在一个晚霞铺满天空的傍晚，终于有了答案。

那天放学，两人没有立刻走，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教学楼后方，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拂过草地，带着青草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凌辰抱着膝盖，侧头看陆阳，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他等了一个暑假，等他的回答。

陆阳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凌辰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凌辰，”陆阳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又认真，没有丝毫犹豫，“暑假那句话，我想好了。”

凌辰攥紧了衣角，屏住呼吸。

“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凌辰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他愣了几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着陆阳温柔又坚定的眼神，鼻尖瞬间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不是单恋。

不是一厢情愿。

是双向奔赴。

陆阳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烫得凌辰浑身发颤。

“我不是一时冲动，”陆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了很久，从高一和你坐同桌开始，从你给我讲题开始，从医务室你扶着我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家里……可能不会同意。”陆阳顿了顿，握住凌辰的手，力道坚定，“但我选你，清醒地，主动地，只选你。”

凌辰再也忍不住，扑进陆阳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笑，又带着哭腔。

十七岁的风，撞了个满怀。

藏了一整年的心事，终于落定。

两人紧紧相拥，在黄昏的操场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把彼此的心意，牢牢抱进怀里。

“陆阳，”凌辰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怕。”

“我也不怕。”陆阳抱紧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我们一起。”

风卷着桂花香飘过，见证了两个少年最干净、最沉重的告白。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同桌，是恋人。

是十七岁里，心之所向的唯一。

那天之后，隐秘的热恋，悄悄拉开了序幕。

桌肚底下，他们会在自习课偷偷牵手；

雨天里，共撑一把伞，肩膀紧紧靠在一起；

晚自习的课间，躲在教学楼后的桂花树下，交换一个青涩又温柔的拥抱；

书店里，陆阳会把凌辰护在怀里，一起看同一本书；

奶茶店，凌辰会把自己喝了一口的奶茶，递到陆阳嘴边。

少年人的爱恋，干净又热烈，藏在每一个无人察觉的细节里，甜得要溢出来。

只是凌辰的身体，却在这份甜蜜里，悄悄亮起了红灯。

咳嗽越来越频繁，稍微走快一点就会疲惫，脸色也时常泛着不正常的白。他依旧强装没事，笑着对陆阳说自己只是缺乏锻炼，把那股从胸腔蔓延开的闷痛，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想拖累他。

不想在最甜蜜的时候，让病痛，打碎所有的美好。

陆阳不是没有察觉。

他看着凌辰日渐消瘦的脸，听着他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他会更细心地照顾他，会强迫他多吃一点，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只是那时的他，被热恋的甜蜜包裹，只当是换季的小毛病，从未想过，那看似轻微的症状，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撕碎一切的风暴。

高二的时光，甜得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外面是满心欢喜的爱恋，里面，却藏着即将爆发的病痛，和藏在暗处的，世俗的锋芒。

而他们，依旧在十七岁的风里，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以为能一直这样，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