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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七岁的风与病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把江城三中浇得凉意四起。

放学铃声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走廊栏杆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天色暗得极快,风裹着雨丝往里灌,吹得人皮肤发紧。凌辰单手插兜站在教学楼门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脸色本就不算好,被冷风一吹,更添了几分苍白。

他没带伞,也没叫车,就那么皱着眉站在原地,烦躁地啧了一声。

感冒还没好利索,刚才自习课又闷咳了好几次,现在再淋一场雨,用脚想都知道下场一定是发烧。可凌辰向来嘴硬,就算难受,也绝不会表现出半分脆弱。

身后脚步声缓缓靠近,清冷的气息先一步传过来。

凌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陆阳。

整个高一(3)班,能走到他身边还保持沉默的,只有这个人。

“你没伞?”陆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可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冷硬。

凌辰头也没回,语气习惯性地冲:“关你什么事。”

“感冒没好,淋雨一定会发烧。”陆阳顿了顿,直接把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递到他面前,伞柄干净微凉,带着少年指尖的温度,“拿着。”

凌辰终于回头,皱着眉看向那把伞,又看向陆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莫名一堵。他最讨厌这种居高临下的好心,像是在施舍,像是在可怜他。

“我不用。”凌辰偏过头,语气硬得像石头,“我自己能跑回去。”

“这里打车至少半小时。”陆阳的手没有收回,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非要硬撑?”

“我乐意。”

“幼稚。”

轻飘飘两个字,瞬间点燃了凌辰的火气。他猛地转头瞪向陆阳,眼底带着不服气的戾气:“你说谁幼稚?”

“说你。”陆阳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清冷的眉眼没有半分嘲讽,只有直白的陈述,“明明身体不舒服,非要拿自己开玩笑,除了幼稚,没有别的解释。”

凌辰一噎,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眼前这个人,永远冷静、永远讲理、永远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偏偏每一句话,都能戳中他最不想承认的软肋。他想呛回去,想怼回去,可看着陆阳眼底那点藏得很浅的担心,到了嘴边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阳见他不说话,直接把伞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凌辰的掌心,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明天记得还我。”

说完,他不等凌辰反应,将书包往肩上一提,直接冲进了雨幕里。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被雨水模糊,笔直而坚定,没有半分回头。

凌辰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温度的伞,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口忽然乱了节拍。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不顾自己、只管他。

更别说这个人,是开学以来他最看不顺眼、最针锋相对的书呆子。

“……蠢货。”凌辰低声骂了一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那天晚上,凌辰果然发了高烧。

昏昏沉沉睡到半夜,浑身滚烫得像着了火,喉咙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咳嗽一阵接着一阵,压抑在喉咙里,震得胸口发疼。他从小就没怎么被人照顾过,发烧难受也只是裹紧被子硬扛,可这一夜,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白天陆阳递伞的样子。

清冷的眉眼,平静的语气,毫不犹豫冲进雨里的背影。

还有,掌心那一瞬间短暂的触碰。

第二天一早,凌辰是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进教室的。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他刚拉开椅子坐下,身边的陆阳便立刻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你发烧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没有。”凌辰嘴硬,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刚说完,就忍不住闷咳了两声,肩膀轻轻颤抖。

陆阳没拆穿他,只是沉默地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保温杯。杯子外壁还带着温热,他拧开盖子,将杯子轻轻推到凌辰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喝了。”

“我不渴。”凌辰别过脸,依旧不肯服软。

“嗓子哑成这样,不渴也得喝。”陆阳的语气冷了点,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强硬,“别等会儿咳嗽影响全班。”

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凌辰心里明明清楚,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喝了下去。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浑身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了一截。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很久,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最终,他别扭地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挤出三个字:

“……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对陆阳道谢,没有嘲讽,没有顶撞,没有针锋相对,只有生硬却真诚的感激。

陆阳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瞬,极淡地“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横在两人之间的冰面,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一道再也藏不住的细缝。

真正让两人关系彻底松动的,是后巷那场突如其来的堵截。

那天放学,陆阳独自去图书馆还书,为了抄近路,走进了教学楼后的小巷。巷子窄而暗,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他刚走到一半,三个染着头发、一看就不是学生的青年,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陆阳身上,语气轻蔑:“你就是陆阳?三中那个第一名?”

陆阳后退半步,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神色冷静无波:“让开。”

“让开?”男人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有人花钱让我们给你个教训,告诉你少多管闲事,少跟不该在一起的人混在一起。”

陆阳瞬间明白,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有慌,只是冷冷开口:“我不管你们受谁指使,现在离开,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嘴还硬。”男人脸色一沉,抬手就朝着陆阳的肩膀推去。

陆阳刚想侧身躲开,一道戾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巷口炸响:

“住手。”

凌辰快步冲了进来,校服外套被风吹得扬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戾。他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陆阳,指节瞬间攥得发白,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辰哥?”那几个青年回头,看到凌辰,脸色明显变了。

凌辰在这一片的名声,没人不怕,下手狠,性子野,惹上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谁让你们动他的?”凌辰一步步走过去,直接挡在陆阳身前,背影挺拔而坚定,声音冷得像冰,“给我滚。”

“凌辰,这是我们和他的事,你别插手。”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一句话落下,不仅那几个青年愣了,连陆阳都猛地怔住。

我的人。

轻飘飘三个字,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狠狠砸进陆阳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一片慌乱的涟漪。

他站在凌辰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单薄却无比可靠的背影,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个向来叛逆散漫、不服管教的凌辰,那个和他针锋相对、互看不顺眼的凌辰,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用最坚定的语气,宣告着他的归属。

那几个青年被凌辰的气场彻底震慑,犹豫片刻,最终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凌辰转过身,脸上的戾气还没完全褪去,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却不自觉放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陆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模样,第一次认认真真、毫无偏见地正视眼前这个少年。

桀骜、叛逆、浑身是刺,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护短,比谁都温柔。

“我没事。”陆阳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太多。

“没事就好。”凌辰松了口气,又立刻皱起眉,带着几分责备,“你也是,不会绕路走?后巷这种地方也敢来,不要命了?”

“我没想到会有人堵我。”陆阳如实回答。

“那你以后……”凌辰顿了顿,别扭地别开脸,耳尖悄悄泛红,“放学跟我一起走。”

陆阳看着他慌张掩饰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清冷的眉眼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轻轻点头:“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抵触,平静地达成共识。

横在两人之间的敌意,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真正戳破最后一层隔阂的,是晚自习那场突然的停电。

教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就在这时,眼前猛地一黑,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应急灯的光线微弱得可怜,根本照不亮教室的角落,窗外夜色沉沉,风声呜呜刮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陆阳刚想开口维持纪律,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明显的颤抖,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勉强看清了身边人的模样。

凌辰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绷得紧紧的,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布满冷汗,原本凌厉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不住颤动,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怎么了?”陆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慌乱。

凌辰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指节都在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陆阳瞬间明白了。

他怕黑。

那个在外人面前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最狠、谁都敢怼的校霸,那个嚣张桀骜、无所畏惧的凌辰,竟然怕黑。

陆阳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软。

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反手,稳稳握住了凌辰冰凉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凌辰的颤抖明显轻了一些,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放松了几分。

“别怕。”陆阳的声音放得极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落在凌辰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很快就来电了,我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成了黑暗里最安稳的支撑,最坚实的依靠。

凌辰缓缓睁开眼,在昏暗里看向陆阳。

少年的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却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没有嘲讽,没有嫌弃,没有看不起,只有纯粹的安抚与在意。

那一刻,凌辰的心,彻底乱了。

心跳失控,呼吸发烫,连握着对方的手,都开始发烫。

几分钟后,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洒满教室。

两人同时松开手,不约而同地别过脸,耳尖全都红得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没有人说话,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陆阳开始主动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凌辰面前。

“这节课的重点,你睡觉没听。”

“公式我圈出来了,背会就能做题。”

“作业我帮你领了,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

凌辰从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来默默收下,再到真的拿起笔,一点点跟着写,跟着算。他开始不再整节课睡觉,不再故意捣乱,不再和陆阳针锋相对。

他会在陆阳刷题时安安静静趴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会在陆阳被老师提问时,悄悄竖起耳朵;会在陆阳被人议论时,第一时间冷眼看过去,把那些闲言碎语全部瞪回去。

陆阳也开始不再把凌辰当成麻烦。

他会留意凌辰有没有按时吃药,会在凌辰咳嗽时递上温水,会在凌辰走神时轻轻敲一下桌面,会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脚步,等身边那个脚步散漫的少年。

敌意彻底消散,在意悄然而生。

心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暗暗生根发芽。

凌辰开始喜欢看陆阳认真刷题的样子,喜欢看他清冷眉眼微微放松的模样,喜欢听他用淡淡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

陆阳开始习惯身边有凌辰的气息,习惯他偶尔的别扭,习惯他口是心非的关心,习惯在黑暗里,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曾经泾渭分明的三八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曾经陌路相斥的两个人,如今肩并肩坐在一起,呼吸相闻,心跳相近。

冰面彻底裂开,暖意汹涌而出。

他们还没说过喜欢,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眼底的在意、语气里的软化、行动上的靠近,早已说明了一切。

十七岁的风,轻轻吹过教室。

吹动书页,吹动心跳,吹动两个少年,悄然靠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