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同桌的第一天,整个高一(3)班都活在一种诡异的紧绷里。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就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所有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往第三排瞟,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触即发的冲突。
陆阳依旧是全班最早到的那一个。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完全散去,他就已经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拉出椅子,坐下,翻开课本,动作一气呵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白校服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干净,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背脊挺直,坐姿端正,连呼吸都轻得规律。
他拿出错题本,开始梳理前一天没弄懂的知识点,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清晰的字迹。周围的一切——陆续走进教室的同学、小声的交谈、桌椅拖动的声响,全都被他自动隔绝在外。
对他而言,世界只有眼前这一方书桌,和桌上无尽的习题。
没过多久,陈宇抱着书包匆匆跑了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一屁股坐在陆阳前面的位置,喘着气道:“吓死我了,差点迟到,你也太早了,天天这么卷,不累吗?”
陆阳目光没离开纸面,声音清淡:“习惯了。”
“习惯也不能这么拼啊。”陈宇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转过身,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盯着旁边空空的座位,“你真打算跟凌辰就这么当同桌啊?王老师也太敢安排了,那可是凌辰,全校都不敢惹的主,你就不怕他给你脸色看,或者故意找你麻烦?”
陆阳翻过一页错题本,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惹他,他也没必要惹我。互不干涉,各自安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个人阴晴不定的。”陈宇满脸担忧,“开学才一个月,就有不少人被他吓住了。之前有个同学不小心在走廊撞了他一下,当场就被他瞪得不敢说话,后来连着好几天绕着他走。你跟他坐这么近,万一哪句话不对,哪件事不小心,得罪了他,怎么办?”
陆阳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清淡,没有丝毫慌乱:“我做事有分寸,不会主动越界。他如果故意挑事,我也不会任由他欺负。”
“你这身子骨,跟他硬碰硬肯定吃亏。”
“我不会跟他动手。”陆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错题本,“我只会告诉老师。”
陈宇一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老师,对别的学生或许管用,可对凌辰那种连班主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能有什么用?顶多被骂两句,回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看着陆阳一脸淡定、丝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也只能叹了口气,乖乖转了回去,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对同桌的日子,绝对不会平静。
陆阳却真的毫不在意。
在他的逻辑里,凌辰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麻烦,只要自己保持距离,恪守底线,不靠近、不搭理、不干涉,再大的麻烦,也影响不到他的世界。
他的人生轨迹早就规划好了——好好学习,考最好的大学,走最稳妥的路,一切偏离轨道的人和事,都应该被排除在外。
凌辰,显然是那个最偏离轨道的存在。
清晨的阳光渐渐爬上课桌,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喧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了几分。
凌辰来了。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肩膀随意地搭着书包,步伐散漫,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嘴唇,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门口几个打闹的同学下意识闭上嘴,悄悄往两边退了退。
赵辉和侯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一路低着头,小声劝说。
“辰哥,你就别跟王老师对着干了,座位都安排好了,你就先坐过去吧,不然她又要念叨半天。”
“是啊辰哥,忍一忍,不就是一个同桌吗?大不了你就当他不存在,继续睡你的觉,不影响。”
凌辰脚步没停,眼神冷淡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忍?我为什么要忍?”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坐过去吧,等下王老师来了,又要生气。”
凌辰嗤笑一声,没说话,径直走到第三排桌旁。
陆阳就在眼前。
坐姿笔直,神情淡漠,低头看着课本,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他这个即将成为同桌的人,只是一团路过的空气。
那副视若无睹、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瞬间点燃了凌辰心底原本就没压下去的火气。
他最讨厌的,就是陆阳这种清高又冷淡的模样。
好像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好像所有人都比他低一等,好像所有叛逆、自由、不循规蹈矩的人,都是垃圾。
凌辰停下脚步,垂眸盯着陆阳的侧脸,眼神冷冽,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你倒是挺安分。”
陆阳这才缓缓侧过头,视线清淡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彼此彼此。”
简单四个字,不软不硬,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凌辰一下。
凌辰眉峰一挑,往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别以为老师让你跟我坐,你就有资格管我。我上课睡觉,你别多嘴;我不交作业,你别告状;我干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陆阳目光平静地回视他,没有丝毫退让:“上课睡觉影响课堂纪律,不交作业拖班级后腿。我是班长,有责任提醒。”
“提醒?”凌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笑一声,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我看你是想找事。”
“我没兴趣找事。”陆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声音淡得像水,“你安分一点,大家都省事。”
“我安不安分,轮不到你说。”凌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猛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周围几道目光立刻偷偷瞟了过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假装低头看书。
凌辰坐下后,刻意把椅子往旁边狠狠挪了一下,与陆阳之间拉开了一道明显的空隙。
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从这一刻起,被他用动作彻底划死。
他侧过身,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散漫,周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场。
陆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仿佛身边只是多了一件没有生命的桌椅,翻开课本,继续早读,声音轻缓平稳,没有一丝停顿。
一左一右,一静一闹,一冷一野。
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却活成了两个世界。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当看到趴在桌上的凌辰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陆阳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耳朵认真听着知识点,手里的笔不停记录,笔记工整清晰,重点标注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式,都被他有条不紊地记在本子上,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他的世界,只剩下老师的声音、黑板上的题目和手里的笔。
身旁的凌辰,已经把头埋在臂弯里,从上课第一分钟,睡到了下课。
呼吸轻缓,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瘦。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安静。
陆阳偶尔侧头拿笔,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他,随即飞快收回,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随即又重新投入课堂。
在他看来,上课睡觉,是对老师的不尊重,是对时间的浪费,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不可理喻。
他在心底默默给出评价,然后彻底把身边的人抛在脑后。
一节课四十分钟,过得格外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一个认真学习,一个埋头沉睡。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恢复了喧闹。陈宇立刻转过身,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小声道:“我的天,我刚才一节课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你们俩打起来,没想到他居然睡了一节课。”
“他一直这样。”陆阳低头整理着卷子,语气平淡。
“也亏你能忍得住,旁边睡这么一个人,你还能听得进去课。”陈宇一脸佩服,“换做是我,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习惯就好。”陆阳把卷子叠得整整齐齐,动作一丝不苟。
“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陈宇感叹,“不过你也别太大意,凌辰就是这样,看着安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你平时多注意点,别跟他起正面冲突,能忍则忍。”
“我没忍。”陆阳抬眼,看向陈宇,眼神清淡,“我只是无视。”
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行为,无视他带来的所有影响。
眼不见,心不烦。
这是陆阳给自己定下的,与凌辰相处的唯一准则。
陈宇看着他一脸淡定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课十分钟,对陆阳和凌辰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界限分明。
陆阳的桌前很快围了几个同学,都是来问问题的。他语气清淡,讲解简洁,不多说一句废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让人一听就懂。
他耐心、温和、条理清晰,与平日里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对他而言,这些同学是在认真学习,是在走正确的路,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
而凌辰的身边,也围着赵辉和侯明。
两人蹲在桌旁,小声跟他说着下午放学的安排,说着外校那些人的动静,说着班里的八卦。凌辰偶尔应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眼神依旧散漫,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和身边两个跟着他的兄弟,其余的人和事,全都无关紧要。
两道人群,像两条平行线,在教室中间擦肩而过,互不交汇,互不打扰。
没有人会把问问题的同学和凌辰的兄弟联系在一起,也没有人会试图打破这道无形的墙。
有一个同学不小心在过道上摔倒,手里的笔滚了出去,一路滚到了陆阳和凌辰的桌子中间,正好停在那条三八线上。
那个同学吓得脸色一白,连忙爬起来,不敢过来捡,也不敢说话,只能站在不远处,忐忑地看着。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支笔上。
陆阳瞥见,目光淡淡扫过,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给身边的同学讲题,仿佛那支笔根本不存在。
凌辰也看到了,眼皮都没抬,抬脚轻轻一踢,把笔踢得更远了一点,依旧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那支孤零零的笔,躺在两人中间,像一个被遗弃的界线,无声地诉说着他们之间的疏离与冷漠。
那个同学最后只能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跑过来把笔捡走,全程低着头,不敢看陆阳,也不敢看凌辰。
一场小小的意外,却让所有人都看得更加明白。
这对同桌,不仅不交流,甚至连共同面对一件小事,都觉得多余。
时间一点点推移,一整个上午,四节课过去,凌辰几乎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也是望着窗外发呆,或者低头转着笔,全程没跟陆阳说过一句话,没看过他一眼,也没再找过任何麻烦。
陆阳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耐心讲题,自习低头刷题,无视身边所有的存在,仿佛自己依旧是一个人坐。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终于,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
凌辰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瞬间,猛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书包,甩到肩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教室外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赵辉和侯明连忙跟上,快步追了上去。
“辰哥,等等我们,中午去外面吃吧,校门口那家面馆挺好吃的。”
“嗯。”凌辰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跟那书呆子一上午都没说话,也没吵架,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发火呢。”
凌辰冷笑一声:“我懒得理他,看见他就烦。”
话虽如此,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陆阳那张冷淡刻板的脸,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一次涌了上来。
凭什么,他要跟这种人坐在一起?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陆阳是对的,他就是错的?
凭什么,他要被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用那种看不起的眼神看待?
他不服。
更不爽。
与此同时,教室里,陆阳正在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书本。
陈宇背着书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去食堂,晚了就没好吃的菜了。”
陆阳点点头,把最后一本错题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路过后排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时,陈宇忍不住又开口:“其实我跟你说,凌辰真的没那么坏,他就是不爱学习,脾气差了一点,但是从来不欺负弱小,也不主动惹事,别人不惹他,他绝对不会动手。”
陆阳脚步没停,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排斥他?”陈宇不解,“好歹是同桌,稍微缓和一点关系,对你也好啊。”
陆阳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不是排斥他这个人,我是排斥他所代表的一切。混乱、无序、放纵、自我放弃,这些都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他的人生,容不下半点混乱。
“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与我无关。”陆阳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需要了解他,也不需要跟他搞好关系。我的人生,没有他,会更清净。”
陈宇看着他一脸坚决的模样,最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陆阳和陈宇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安静,光线好,远离喧闹,符合陆阳的喜好。他吃饭斯文,细嚼慢咽,不说话,不东张西望,桌面保持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和残渣。
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凌辰和赵辉、侯明也坐了下来。
他吃得随意,动作大大咧咧,话不多,偶尔低头吃几口饭,听着赵辉和侯明说话,周身的气场依旧让周围几桌的人下意识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两桌相隔不过几米,却像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阳自始至终,没有往凌辰的方向看过一眼。
凌辰也从来没有留意过,陆阳坐在哪个位置。
一个守着秩序,一个藏着桀骜。
一个在光明里循规蹈矩,一个在阴影里散漫自由。
陈宇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陆阳,又看了看不远处一脸冷漠的凌辰,心里默默想着。
也许,这对同桌真的能像他们说的那样,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完整个高中。
也许,他们真的能一直这样,零交流,零对视,零冲突。
可他不知道,有些命运,从被绑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平静。
冰与火的相遇,也许一开始是互相排斥,可时间久了,总有一方会融化,总有一方会被点燃。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下来,温暖地洒在两张少年的侧脸上。
一冷,一野。
一静,一嚣。
互不打扰,互不顺眼,互不相干。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个上午。
也是他们漫长又煎熬的相处里,最安稳、最平静、最没有波澜的一段时光。
凌辰依旧混在属于他的散漫里,
陆阳依旧坐在属于他的秩序中,
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视而不见,
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直线,在同一间教室里,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彻底打破。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排斥,很快就会变成刻在心底的牵挂。
那场相看两厌的相遇,很快就会变成一生一世,至死不渝的深爱。
窗外的香樟树轻轻摇晃,
风掠过枝头,
带来了夏天的尾巴,
也带来了一段注定悲伤又热烈的少年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