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兼具市井烟火  温柔缱绻 

三

砚辞(苏砚的砚,沈辞的辞)

腊月初八,腊八节,江南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砚辞斋”的屋顶上,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清冷,温柔。

苏砚的精神,竟出奇的好了些,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也不怎么咳了。小沅喜出望外,以为是回光返照,忙熬了腊八粥,端到他面前:“先生,今日腊八,喝碗腊八粥,暖暖身子。”

苏砚接过碗,粥香浓郁,带着红豆、花生、糯米的清甜,是江南的味道,是年少时的味道。他喝了几口,粥温温的,暖了胃,却依旧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他看着窗外的小雪,轻声道:“小沅,扶我起来,我想去书桌前,研一次墨,写几个字。”

小沅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到书桌前。苏砚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摇晃,小沅忙搬来凳子,替他扶住身子,怕他摔了。

书桌上的“砚辞”端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温润如玉。苏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的纹路,摩挲着“砚辞”二字,动作轻柔,像抚摸着爱人的脸庞。

“小沅,磨墨。”他轻声说。

小沅点了点头,拿起墨条,轻轻在砚台上磨着。墨香一点点散开,萦绕在书斋里,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像回到了年少时,槐巷的私塾里,沈辞替他磨墨,他写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墨磨好了,浓黑,细腻,像化不开的愁。苏砚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手,微微发颤,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小沅看着他,哽咽道:“先生,您慢点,别急。”

苏砚轻轻笑了笑,笔尖终于落下,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辞。

一笔一划,清隽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力道,多了几分沧桑与无力。这个字,他写了半生,从年少时的欢喜,到中年时的酸涩,再到如今的释然,写尽了半生的执念,写尽了半生的相思。

写完这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笔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那个“辞”字,也染黑了整张宣纸,像他此刻的心情,悲凉,绝望,支离破碎。

他低低地咳着,咳得身子发颤,帕子捂在嘴上,再拿开时,已是一片刺目的红。

小沅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住他,哭喊着:“先生!先生!您怎么样了?我去请大夫,我马上去请大夫!”

苏砚拉住他,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带着一丝疲惫:“不用了,小沅,我累了,想歇会儿。”

他靠在小沅的怀里,目光落在那方“砚辞”端砚上,眼底满是不舍。他想,这方砚台,陪了他二十余载,见证了他的欢喜,他的酸涩,他的执念,他的相思,如今,他要走了,这方砚台,终究还是要留在这江南的烟雨中,留在这方小小的书斋里,孤零零的,无人陪伴。

像他的人,像他的一生,终究,还是孤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咳嗽声,小沅的哭喊声,窗外的风雪声,都渐渐远去。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槐巷的老槐树下,沈辞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对他说:“砚儿,我叫沈辞,以后,我陪你研墨写字。”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只温暖的手掌,想回应那句陪伴,可终究,还是抓了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砚台摔在地上的声音,像心底执念破碎的声音,像他与沈辞,二十余载的牵绊,终究,烟消云散的声音。

那方陪了他二十余载的“砚辞”端砚,被他垂落的手扫落在地,摔成了两半,“砚辞”二字,被生生劈开,砚台里的墨汁,洒在宣纸上,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的泪,像一地的相思,像一地的,无法挽回的遗憾。

砚碎,相思尽。

此生,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