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病,入冬后愈发严重了。咳起来不仅撕心裂肺,还常常咳出血丝,吐在帕子上,点点红梅,触目惊心。小沅急得团团转,遍请江南的名医,可名医们诊脉后,都只是摇头,说这是忧思成疾,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唯有放宽心,好好休养,方能续命。
可苏砚的心,怎会放宽?他守了半生的念想,念了半生的人,刻在骨血里,融在呼吸间,早已成了执念,如何能放?如何能忘?
书斋的生意,早已停了。小沅将书架上的古籍收了起来,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方“砚辞”端砚,依旧摆在书桌上,每日都会擦拭,依旧盛着淡淡的墨香,像苏砚心底,从未熄灭的念想。
苏砚整日躺在床上,偶尔能起身,便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方砚台,一言不发。江南的冬天,冷得刺骨,书斋里生着炭火,却依旧暖不了他冰凉的身子,暖不了他孤寂的心。
他常常想起年少时的时光,想起槐巷的老槐树,想起私塾的桐花,想起京城太学的月色,想起沈辞爽朗的笑容,想起他温暖的手掌,想起那句“砚儿,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那些时光,像一束光,照进他晦暗的余生,却又像一把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若是从未遇见,便好了。若是从未遇见,他便还是那个守着江南烟雨的书生,研墨写字,安稳度日,不会有执念,不会有相思,不会有半生的孤寂与病痛。
可若是从未遇见,他的人生,便少了那束光,少了那段温暖,少了那场刻骨铭心的陪伴,终究,还是会遗憾。
遇见,是缘,也是劫。缘深缘浅,劫轻劫重,终究,都成了半生的执念。
京城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听闻沈辞被皇上委以重任,辅佐太子,日理万机;听闻他的儿子聪慧过人,被皇上封为世子;听闻林语嫣夫人温婉依旧,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听闻他近日偶感风寒,却依旧坚持上朝,不肯歇息。
每一次听到沈辞的消息,苏砚的心里都泛起涟漪,咳得也愈发厉害。他想,他的沈辞,终究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不肯服输的少年,只是如今,他的肩上,扛着太多的责任,太多的期许,再也不能像年少时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他拿出帕子,捂住嘴,低低地咳着,咳得身子发颤,帕子上又添了点点红梅。小沅慌忙跑过来,替他顺气,哽咽道:“先生,您别再想了,别再念了,沈大人在京城,一切都好,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着啊。”
苏砚抬眼,看着小沅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笑,笑容苍白,带着一丝释然:“我没事,只是觉得,这一生,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便已走到尽头;这一生,又太长了,长到用半生的时间,来守一场无望的相思,来熬一场解不开的执念。”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江南的烟雨,飘在空气里,渐渐消散。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油尽灯枯,药石罔效,终究,还是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离去,不甘心还未再见沈辞一面,不甘心那方“砚辞”端砚,终究还是没能研完一生的墨香。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不甘心,又能如何?终究,还是要认命。
认命这场相遇,认命这场相思,认命这场咫尺天涯,认命这场,终究无果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