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走了,在腊月初八的腊八节,在江南的小雪里,在那方“砚辞”端砚碎裂的瞬间,安静地走了。
走时,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执念,只有一丝释然,仿佛终于放下了半生的相思,终于解脱了半生的孤寂。
小沅将他葬在了钱塘江边,槐巷的老槐树下,那里能看到江南的烟雨,能看到钱塘的江水,能看到那间小小的“砚辞斋”,也能朝着京城的方向,望眼欲穿。
他没有立碑,只是在坟前,放了那方摔成两半的“砚辞”端砚,用红绳系着,像系着二十余载的牵绊,系着半生的执念,系着那场从槐巷烟雨开始,以江南小雪落幕的,刻骨铭心的陪伴。
江南的百姓,听闻苏先生离世,皆来送行。他们记得这个温柔的书生,记得他守着一间小小的书斋,研墨写字,温文尔雅,记得他在灾情中施粥赈灾,心系百姓,记得他一生孤寂,未娶未嫁,守着一方砚台,过了一生。
有人说,苏先生是个痴人,守着一方砚台,守着一场无望的相思,熬了一生。
也有人说,苏先生是个有情人,用半生的时间,来记一场相遇,来守一场陪伴,来念一个人,终究,痴心不改,深情不负。
痴也好,情也罢,终究,都成了江南烟雨中,一段淡淡的传说,一场静静的回忆。
苏砚离世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日,京城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沈府里更是热闹,林语嫣带着儿女们赏灯猜谜,下人来来往往,喜气洋洋。沈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元宵,却一口也没动,目光落在那幅江南烟雨图上,眼底满是惦念。
他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尤其是想到江南,想到那个守着书斋的人,心里便一阵阵的疼。
派去江南打探消息的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哽咽道:“大人!太傅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苏先生……苏先生在腊月初八,腊八节那日,病逝了!”
“病逝”二字,像一道惊雷,在沈辞的耳边炸开,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他猛地站起身,手一挥,桌上的元宵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元宵滚了满地,像一地的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带着一丝颤抖,“你再说一遍!”
下人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大人,是真的,苏先生病逝了,旧疾缠身,药石罔效,走时很安详,葬在了钱塘江边,槐巷的老槐树下,坟前,放着那方摔成两半的‘砚辞’端砚……”
后面的话,沈辞再也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槐巷的老槐树,想起那间小小的“砚辞斋”,想起那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想起他清隽的眉眼,想起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他研墨写字的模样,想起他低低咳嗽的声音……
想起二十余载的陪伴,想起半生的惦念,想起那场京城的大雪,想起那句“江湖路远,就此别过”,想起那份燃烧的婚书,想起他离去时,江南的漫天烟雨……
他以为,他们还有机会,他以为,他还能再见他一面,他以为,他还能对他说一句抱歉,说一句惦念,说一句迟来的我爱你……
可终究,还是晚了。
天人永隔,阴阳两界,从此,江南再无苏砚,京城再无惦念,那方“砚辞”端砚,摔成两半,那场二十余载的相思,终究,烟消云散。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嘴角竟也溢出了血丝。林语嫣听到动静,慌忙跑进书房,见他这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忙扶住他,哽咽道:“夫君!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辞靠在林语嫣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二十余载的隐忍,二十余载的克制,二十余载的身不由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哭他的执念,哭他的相思,哭他的迟来,哭他的遗憾,哭那个守着砚台,守着相思,熬了一生的少年,哭那个与他相遇一场,牵绊半生,终究,天人永隔的苏砚。
“砚儿……对不起……”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遗憾,“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能陪你研墨写字,走完一生。
对不起,没能护你一世安稳,免受病痛。
对不起,让你守着一场无望的相思,熬了半生。
对不起,终究,还是负了你。
可再多的对不起,终究,还是晚了。
斯人已逝,相思成灰,砚碎人亡,终究,还是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