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肾源与交易

第六章 肾源与交易

手术通知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二天清晨，林晚星还没醒透，医院电话已经打进来：“林小姐，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您母亲昨晚突然呼吸困难，医生决定提前手术。”

“明天？”林晚星从床上坐起，“不是说下周吗？”

“情况有变。”护士的声音透着急促，“现在是最好的手术窗口期。请尽快来医院签同意书。”

挂断电话，林晚星的手在发抖。周振华的期限是今天，手术突然提前到明天——这太巧合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振华的短信：「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最后一次机会。」

她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暗下去。

上午的拍摄因为她的请假调整了场次。徐牧只说了句“处理好家事”，就放她离开。但林晚星在离开前注意到，苏雨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从未如此刺鼻。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但见到她时还是努力笑了笑：“星星来了。”

“妈。”林晚星握住她的手，冰凉得让人心惊，“医生说明天手术。”

“我知道。”母亲轻声说，“医生说找到合适的肾源了。星星，你是不是……答应了别人什么条件？”

林晚星心脏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太顺利了。”母亲的眼睛浑浊却锐利，“我等了三年肾源，突然就排到了。你刚签了公司，就解决了所有问题。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公司的医疗福利。”林晚星努力让声音平稳，“秦总安排的。”

“秦总……”母亲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飘向窗外，“那个秦总，他姓什么？”

“秦屿。”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秦……屿。他父亲是不是叫秦致远？”

空气凝固了。

林晚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妈，你认识秦总的父亲？”

母亲闭上眼睛，良久，才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爸爸还在世……”

她没说完，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林小姐，麻烦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医生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同意书。

“手术风险我们都沟通过多次了。”医生说，“但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这次肾源是定向匹配的，非常罕见的高匹配度。如果错过，可能再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

“定向匹配？”林晚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捐献者与患者有血缘关系以外的高度匹配。”医生推了推眼镜，“一般只出现在直系亲属之间。您母亲的匹配者，数据库显示是一位匿名捐献者，但匹配度高达99.7%，接近同卵双胞胎的水平。”

这几乎不可能。

“会不会是弄错了？”

“我们复核了三遍。”医生说，“而且捐献者指名要捐给您母亲。手术费用也已经全部预付了。”

林晚星感到一阵眩晕：“能知道捐献者是谁吗？”

“匿名捐献，按规定我们不能透露。”医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林小姐，我建议您……接受这份馈赠。您母亲的情况真的不能再等了。”

她机械地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每一笔都重如千斤。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墙上，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周振华说肾源在他掌控中。秦屿却说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医生说是匿名捐献。

谁在说谎？还是说，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操控这盘棋？

手机震动，是秦屿的信息：「手术安排好了？」

她回复：「明天上午。」

「公司派了人去协助。专心陪母亲，其他事不用操心。」

很官方的关心，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但林晚星盯着那条信息，突然想起母亲刚才的反应——她认识秦屿的父亲。

下午两点半。

林晚星坐在母亲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煎熬。

两点四十五分。

母亲睡着了，呼吸轻微。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白色被单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两点五十分。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医院大门，车流往来不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两点五十五分。

她拿起包，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三点的钟声在走廊响起时，林晚星站在医院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报出旧医院的地址。说出那个地名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踏上了必经之路。

旧医院在下午的光线中更显颓败。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

303房间的门也依然虚掩。

林晚星推门进去。

周振华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见声音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显得比上次随意。

“准时。”他抬腕看了眼表，“很守时。”

“我母亲的手术提前到明天了。”林晚星开门见山。

“我知道。”周振华并不意外，“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下午五点前签了这份合同，你母亲明天就能顺利手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与上次不同，这份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

林晚星走过去，翻开。

不是经纪合约。是股权转让协议。

“星光传媒5%的股份，”周振华说，“市值大概八千万。签了它，你就是星光的股东之一。秦屿能给你的，我能给得更多。”

她抬起头：“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周振华点了支烟，“我要你继续留在星耀，拿到《沉默之声》所有的内部资料——剧本调整、拍摄计划、剪辑思路、宣发策略。电影上映前一周，把这些全部交给我。”

“你要我当商业间谍？”

“别说得那么难听。”周振华吐出一口烟，“这叫商业竞争。星光和星耀本来就是对头，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的死因吗？签了这份协议，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包括秦致远——秦屿的父亲，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晚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如果我拒绝呢？”

周振华笑了，那笑容很冷：“你母亲的肾源是星光安排的。捐献者是我手下一个员工的家属。如果我现在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顺便说一句，”他补充道，“当年你父亲的死，和秦致远脱不了干系。事故调查报告被他压下来了。你确定要为仇人的儿子卖命？”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晚星盯着那些尘埃，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家，身上总带着这样的灰尘。他会站在门口用力拍打，直到母亲笑着递过毛巾：“快进来，别把灰带进家里。”

“我爸爸，”她轻声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振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很固执。”他回答，“认死理。发现工地安全问题后，非要一层层往上告，谁都拦不住。”

“那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让周振华沉默了。他掐灭烟，声音低了些：“事故报告说是瞬间死亡，没有痛苦。”

“那就好。”林晚星说。

她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一页页翻看。条款写得很清楚，星光传媒5%的股份，附带董事席位。对她这样一个新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代价是她必须背叛秦屿，背叛星耀，背叛所有信任她的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我说过，今天五点前。”周振华看了眼手表，“你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这么着急？”

“因为明天手术。”周振华直言不讳，“手术前签，是交易。手术后签，是施舍。我不喜欢施舍别人。”

很直白的逻辑。也很冷酷。

林晚星放下协议：“如果我签了，怎么保证你会兑现承诺？”

“协议有法律效力。而且，”周振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首付款。里面有你父亲当年所有举报材料的原件扫描件，还有事故现场照片。秦致远签字的调查报告也在里面。”

他把U盘放在协议旁边：“签了字，它就是你的。”

林晚星看着那个U盘。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却可能装着她追寻多年的真相。

“我能先看看吗？”

周振华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只能看一部分。”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子文件夹。他点开其中一个，是一份扫描文件。

那是父亲的字迹。林晚星一眼就认出来了——工整，但有些字总喜欢往右上角倾斜。

「致星光传媒安全监督部：我再次举报三号楼脚手架安全问题。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望领导重视。林建国，2008年3月17日」

举报日期是事故前一周。

下一份文件是安全监督部的回复：「已收到，会派专人检查。」日期是2008年3月19日。

再下一份，是事故调查报告的封面。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秦致远。

林晚星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够了。”周振华关掉文件，“剩下的，等你签了协议再看。”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苍凉。

林晚星盯着电脑黑掉的屏幕，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父亲的笔迹，官方的回复，秦致远的签名。

还有母亲听到秦屿父亲名字时的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秦家与父亲的死有关。

但她突然想起秦屿说过的话：“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可以交换利益，有些秘密会带来危险。”

她抬头看周振华：“你为什么这么恨秦屿？”

周振华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这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要为你卖命，总该知道我到底在对抗谁。”林晚星不退让。

良久，周振华冷笑一声：“十三年前，星光传媒董事会换届。秦致远和我都是下一任董事长的候选人。事故发生后，秦致远引咎辞职，我顺利上位。但他离职前，把公司最重要的几个项目资源全部转移到了即将成立的星耀娱乐。”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秦屿，那个毛头小子，拿着本该属于星光的资源，成立了星耀。十年时间，他把星耀做成了行业第一。而我，只能捡他剩下的。”

原来如此。不仅仅是生意上的竞争，还有私人恩怨。

“所以你要毁了他最看好的项目。”林晚星明白了，“《沉默之声》是星耀今年最大的投资。如果失败，秦屿会损失惨重。”

“聪明。”周振华重新点燃一支烟，“你猜猜，如果秦屿知道你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他还会不会捧你？”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刺心脏。

“你说什么？”

“你父亲当年举报的问题，直接责任人是秦致远。”周振华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他压下了那些举报，事故根本不会发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秦致远是你父亲的间接凶手。”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而你现在，在为凶手的儿子卖命。你觉得你父亲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林晚星感到一阵恶心。她扶住桌子，指尖冰凉。

“五点了。”周振华看了眼手表，“该做决定了。”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房间染成血色。

林晚星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股权协议，和装着真相的U盘。

一边是母亲的生路，父亲的真相。

一边是背叛，和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协议。

纸张冰凉。

像父亲最后那个冬天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