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色谎言
林晚星的手指在协议上停留了五秒。
五秒钟里,她看见了十岁那年的冬天。父亲下葬那天,母亲晕倒在墓碑前,她抱着母亲的胳膊,看着黑色的土一点点盖住棺木。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像冬天的风,刺骨而模糊:“真可怜……”“听说赔了不少钱?”“人都没了,钱有什么用……”
“我签。”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周振华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掌控者的满意笑容。他把笔递过来,金质笔身在昏黄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但林晚星没有立刻动笔。
“但我有两个条件。”
周振华的笑容淡了些:“说。”
“第一,我要手术全程在我母亲的病房里安装监控,确保没有任何‘意外’。第二,我要你先给我U盘里关于秦致远的那部分资料,现在就要。”
周振华眯起眼睛:“你不信任我?”
“在这间屋子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林晚星平静地说,“你我都清楚。”
对视持续了十秒。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飞走了。
“可以。”周振华最终点头。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熟练地拖拽文件到新建文件夹。“这是事故调查报告、秦致远签字的文件,还有当年董事会会议纪要中关于事故处理的部分。”
他将一个银色的新U盘递给林晚星。
“协议呢?”
林晚星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拿起笔,在股权转让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振华仔细检查签名,满意地收起协议。“合作愉快,林小姐。或者说,未来的林董。”
“我母亲的监控——”
“今晚八点前安装好。”周振华站起身,“记住,我要的是《沉默之声》的所有核心资料。从明天开始,每天向我汇报拍摄进度、剧本调整、甚至秦屿在现场说的每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另外,小心苏雨薇。她不知道我们的交易,而且……她对秦屿有不一样的想法。”
门关上了。
林晚星独自站在房间里,手心里的U盘硌得生疼。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房间陷入半黑暗。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她做了选择。为了母亲,为了真相。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秦屿的信息:「手术准备得怎么样?需要什么随时说。」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最终她回复:「都安排好了,谢谢秦总。」
「明天拍摄暂停一天,徐导同意了。好好陪母亲。」
「好的。」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旧楼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她在回医院的出租车上打开了那个银色U盘里的文件。
第一份是扫描的事故调查报告,签名处的“秦致远”三个字确实清晰可见。报告结论是“安全绳老化导致意外”,建议加强设备检查,并无任何追责内容。
第二份是董事会会议纪要。日期是事故后第三天:
「秦致远董事提议:尽快与家属达成赔偿协议,避免事态扩大。周振华董事附议。全票通过。」
第三份文件让她手指僵住——那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事故现场,父亲被压在脚手架下,只露出一只手。而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西装革履。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备注:「秦致远在现场,事故发生后15分钟抵达。」
她放大照片,那个模糊的身影……确实有点像她从网上看到的秦致远的照片。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
林晚星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没事。”她擦掉眼泪,“师傅,能开快点吗?”
医院到了。母亲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粥。
“星星,你去哪了?”母亲轻声问。
“去处理一些工作的事。”林晚星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妈,明天手术,你怕吗?”
母亲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怕什么?我女儿这么有出息,我还要看你拿影后呢。”
林晚星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低头掩饰,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那是她下午特意买的。
“妈,我安装个监控,这样我工作的时候也能随时看到你。”
母亲没有怀疑,只是点点头。
晚上八点,周振华派来的人准时到了。他们穿着通讯公司的制服,礼貌地安装了两个隐蔽摄像头——一个对着病床,一个对着门口。整个过程专业而迅速。
“监控信号直通周总办公室。”为首的人离开前低声说,“林小姐请放心,您母亲的安全我们会确保。”
确保。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
夜里,林晚星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母亲的呼吸声平稳而轻微,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徐牧发来的修改后的剧本。
「第三章结尾处调整:苏静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不是情书,是妹妹小时候写给她的卡片。上面写着:姐姐,我长大后要变得像你一样坚强。」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很久。
她回复:「这个改动更好。苏静需要的不是爱情回忆,是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徐牧几乎秒回:「你也这么想?秦屿坚持要改的。」
秦屿。
她看着那个名字,胸口一阵闷痛。
凌晨三点,母亲突然醒来:“星星?”
“我在。”林晚星立刻起身。
“我做噩梦了。”母亲轻声说,“梦见你爸爸……他站在水里,水很冷,叫我别过来。”
林晚星握住母亲的手:“梦都是反的。”
“星星,”母亲突然抓紧她的手,“如果妈妈手术没成功……”
“不会有这种可能。”林晚星打断她,声音异常坚定,“妈,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保证。”
母亲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天亮时,护士来给母亲做术前准备。剃发、消毒、换上手术服。每一个步骤都让林晚星心跳加速。
八点半,手术推车来了。
母亲躺在推车上,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
“我不担心。”林晚星努力微笑,“等你出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签了个大合同。”她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钱,住大房子,再也不用担心医药费了。”
这是真话,也是谎言。
母亲笑了:“我的星星长大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红灯亮起。
林晚星坐在等候区,手心里全是汗。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祈祷。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九点半,秦屿来了。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怎么样?”
“刚开始。”林晚星接过咖啡,没喝,“秦总怎么来了?”
“公司艺人的家属手术,我应该来。”秦屿在她旁边坐下,“而且今天没拍摄。”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秦总,”林晚星突然开口,“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屿侧头看她,眼神探究:“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只是好奇。”
秦屿喝了口咖啡,看着手术室的门:“他很严格,但也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我继承家业,一方面又觉得这个圈子太脏,不想让我进来。”
“那您为什么还是进来了?”
“因为想证明一些事。”秦屿说,“想证明我能比他做得更好,做得更干净。”
“干净?”林晚星重复这个词。
“星光传媒在他手里最后那几年,出了不少事。”秦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工程事故、财务问题、艺人纠纷……他觉得这个行业没救了。但我觉得,脏的不是行业,是人心。”
他转头看林晚星:“所以星耀的所有项目,从选角到制作到宣发,我都要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制作上,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沉默之声》就是这样一个项目。”
林晚星感到喉咙发紧。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热气已经散了。
“如果我……”她声音很轻,“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个项目的事,您会怎么做?”
秦屿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说:“那要看是什么事,为什么做。”
“如果是为了很重要的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秦屿说,“但林晚星,你要记住: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林晚星猛地站起身。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肾源匹配度极高,排斥反应很小。接下来是观察期,如果48小时内没问题,就度过危险期了。”
林晚星双腿一软,秦屿扶住了她。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在颤抖。
母亲被推出来时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林晚星跟着推车回到病房,握着她微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秦屿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你留在这里陪母亲。”他说,“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他离开后,林晚星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脸。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闪着微弱的红光,提醒着她已经做出的选择。
手机震动,周振华的信息:「手术成功,恭喜。别忘记你的承诺。明天开始,我要看到第一份报告。」
她删掉信息,打开与秦屿的对话框。光标闪烁了很久,她最终什么也没写。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黄昏,母亲在傍晚时分醒来。
“妈。”林晚星凑近。
母亲虚弱地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水。”
林晚星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母亲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夜里,林晚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第一份报告。
「《沉默之声》拍摄进度报告:第三天拍摄完成,累计完成剧本1/5。徐牧导演对林晚星的表演提出改进意见……」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打开了秦屿给她的那个U盘——里面是徐导的作品分析。文档里有很多批注,有些是徐牧的,有些是秦屿的。
在一段关于“演员信念感”的论述旁,秦屿用红色标注:
「信念感不是相信角色,是相信自己能成为角色。区别在于:前者是模仿,后者是重生。」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
重生。
她关掉文档,继续写报告。
凌晨两点,报告写完。她点击发送,看着进度条从0%到100%,像看着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几分钟后,周振华回复:「收到。继续。」
简单的三个字。
林晚星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完全黑暗,总有灯光在某处亮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天台看星星。城市光污染严重,其实看不太清楚,但父亲总会指着某个方向说:“看,那是北斗七星。”
“在哪里?我看不见。”
“在心里看见就好。”父亲笑着说,“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但心能看见。”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她也许开始懂了。
病房里,母亲的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那是生命的声音,是她用背叛换来的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苏雨薇的信息:「晚星姐,听说伯母手术成功,真为你高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伯母吧?」
礼貌的关心下,藏着试探。
林晚星回复:「谢谢,母亲需要静养,改天吧。」
「那好吧。对了,明天有我们的对手戏,我让助理把修改后的剧本发给你了,你看看。」
剧本附件传来。林晚星点开,发现苏雨薇那部分的台词被大幅增加,而她的部分被删减了。
这不是徐牧的风格。只有一个可能——苏雨薇自己改的,而且得到了某些人的允许。
她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在这盘棋里,她不是唯一的棋子。
每个人都在利用每个人。
而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浓重。
病房里,两个女人都在沉睡——一个因为麻药,一个因为疲惫。
而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正无声地记录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