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楼对峙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周振华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昏暗的光,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随意地掂了掂。
“很意外?”他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晚星强迫自己镇定:“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想和你聊聊。”周振华走到窗边,扫了眼窗外。拍摄场地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安全灯在暮色中亮着。“一个人来,很有胆量。不愧是秦屿看上的人。”
他把档案袋放在积满灰尘的桌上。
“十三年前,星光传媒新大楼工地事故。三死五伤,你父亲林建国是其中之一。”周振华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她脸上,“官方结论是安全绳老化断裂,意外身亡。但有些细节,调查报告里没写。”
林晚星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比如?”
“比如事故发生前一周,你父亲曾三次向公司反映脚手架安全问题。比如事故当天,本该在工地监工的负责人‘恰好’缺席。再比如……”他顿了顿,“赔偿协议签得异常迅速,家属连尸检都没要求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振华向前一步,“你父亲可能不是意外死亡。”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中飞舞。
林晚星的声音异常平静:“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欣赏有能力的人。”周振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而你,林小姐,显然比我想象的更有潜力。秦屿给你开了什么条件?十年长约?八成抽成?违约金八千万?”
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星光可以给你更好的。解约金我们付,分成六四开,违约金降到三千万。而且……”他敲了敲档案袋,“这里面有你父亲当年所有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还有当年负责人的现状。”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你想要什么?”林晚星问。
“很简单。”周振华的笑容加深了,“第一,《沉默之声》拍摄期间,我要知道秦屿的所有动向。第二,电影上映前,你需要‘适时’传出一些负面新闻——演技不佳、耍大牌之类的小事。第三……”
他停顿片刻,观察她的反应:“电影首映礼那天,我要你当众宣布与星耀解约,转投星光。”
林晚星几乎要笑出来。不是好笑,而是荒谬。
“你认为我会背叛签下我的人?”
“不是背叛,是选择。”周振华的声音压低,“秦屿签你,不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是因为你干净、没背景、好控制。你对他来说只是一枚棋子,用完即弃的那种。而我给你的是合作伙伴的位置。”
他拿起档案袋,抽出几张泛黄的文件。林晚星看到了父亲的签名,那熟悉的笔迹让她喉咙发紧。
“你母亲还在等肾源,对吧?”周振华的语气变得温和,却更令人心寒,“星光有国内最好的医疗资源。签了星光,你母亲一个月内就能等到合适的肾源。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否则什么?否则那个肾源可能会“恰好”分配给其他人?
暮色彻底吞没了房间。安全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林晚星盯着父亲签名旁的照片——那是一张工作证照片,父亲穿着工装,笑容憨厚。那是她记忆中的父亲,永远带着一身水泥味回家,却总记得给她带一颗糖。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周振华把文件收回档案袋,“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不答应,这些材料就会‘不慎’泄露给媒体。标题我都想好了——‘新晋女星父亲死因成谜,疑与现公司高层有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屿的父亲,当年是星光传媒的董事会成员。事故调查组里,有他安排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林晚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自己去查。”周振华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这是副本,送你了。原件在我这里。三天后,我要答案。”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对了,别告诉秦屿。你知道后果。”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林晚星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良久,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纸张粗糙的触感,像父亲生满老茧的手。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星星?今天拍摄顺利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
“很顺利。”林晚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想问你件事。爸爸当年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
“有人找我,说爸爸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不要问!”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星星,你答应我,不要追查这件事!”
“为什么?如果真的有人——”
“没有为什么!”母亲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好好拍你的戏,好好过你的日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可是——”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就听我的!”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士的惊呼声从听筒那边传来。
“妈?妈!”
电话被匆匆挂断。
林晚星再拨过去,已无人接听。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档案袋抱在胸前。灰尘呛入喉咙,她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亮起。
秦屿:「在哪?车等了你半小时。」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周振华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秦屿的父亲,当年是星光传媒的董事会成员……”
最终,她回复:「在旧楼找感觉,马上出来。」
走出主楼时,天色已全黑。秦屿的车停在路边,他本人站在车旁,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微蹙的眉。
“下次不要单独行动。”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地方荒废多年,不安全。”
“对不起,秦总。”林晚星低头。
秦屿看了她一眼,打开车门:“上车。”
车内很安静。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开口:“秦总,您父亲也是做娱乐产业的吗?”
秦屿侧头看她,眼神在车内昏暗中难以分辨:“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您这样的人。”
“我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秦屿转回头,声音平淡,“他生前确实涉足过娱乐产业,但做得很失败。”
“哪家公司?”
这次,秦屿沉默了更久。
“星光传媒。”他终于说,“他曾经是星光的股东之一。”
林晚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很意外?”秦屿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去世后,股份就卖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年前。”
时间对上了。
林晚星感到一阵眩晕。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秦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您相信因果报应吗?”
秦屿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你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林晚星勉强扯出笑容,“只是在揣摩角色。苏静得知自己生病后,开始思考命运这类问题。”
秦屿没有立刻回应。车在红灯前停下,他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
“林晚星,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缓缓说,“有些秘密可以交换利益,有些秘密会带来危险。聪明的选择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你的任务,”秦屿继续说,“是演好苏静。其他的一切,不该你操心。”
抵达公寓楼下时,林晚星正要下车,秦屿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U盘,“徐导今天拍的素材,你的部分。看看回放,想想怎么演得更好。”
林晚星接过:“谢谢秦总。”
“三天后有一场重头戏,苏静与妹妹摊牌。那场戏,我要看到你全部的潜力。”
三天。又是三天。
林晚星站在公寓电梯里,看着镜面中苍白的脸。档案袋在她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那一夜,她打开了档案袋。
泛黄的文件、模糊的照片、手写的举报信复印件……一页页翻过,父亲死亡的轮廓逐渐清晰,却也更加扑朔迷离。
凌晨三点,她翻到最后一份文件——当年事故调查组的名单。
在专家组顾问一栏,她看到了那个名字:秦致远。
秦屿的父亲。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一条来自周振华的短信:
「提醒一下,还有两天。肾源匹配成功了,但还在排队。你的决定,决定你母亲排第几位。」
林晚星盯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城市正在沉睡。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打响。
第二天拍摄间隙,苏雨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晚星姐,辛苦了。”她递过一杯,“尝尝,我特意让人从市区买的。”
林晚星接过:“谢谢。”
“昨晚睡得好吗?”苏雨薇在她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昨天在旧楼待到很晚。”
“找感觉。”林晚星抿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那地方确实很有氛围。”苏雨薇微笑,“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玩。我舅舅说,那里以前是星光传媒的附属医院,很多明星都在那里做过整形。”
她顿了顿:“不过也出过医疗事故。十几年前吧,好像死了人,医院就关了。”
林晚星的手指收紧,咖啡溅出几滴。
“小心。”苏雨薇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眼神无辜,“晚星姐好像很紧张?”
“只是累了。”林晚星站起身,“我去补妆。”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苏雨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那笑容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当天下午的戏,是苏静与妹妹的第一次冲突。剧本里,苏静隐瞒病情,妹妹察觉异常,两人爆发争吵。
“Action!”
苏雨薇进入角色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的眼神从关切到怀疑,再到受伤,层层递进。
“姐,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林晚星看着眼前的“妹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周振华的脸,是档案袋里的文件,是母亲电话里的警告。
“我没有瞒你任何事。”她说出台词,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Cut!”徐牧皱眉,“林晚星,你的情绪不对。苏静是愧疚,不是恐惧。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与苏雨薇对视,林晚星都感到一种被看穿的寒意。苏雨薇的每个眼神,每句台词,都像精心设计的陷阱。
“休息十分钟!”徐牧终于喊停,语气中已带不耐。
林晚星走到休息区,双手微微发抖。助理递来温水,小声说:“林老师,秦总来了,在监视器那边。”
她抬头,看到秦屿正与徐牧交谈。两人的目光不时投向这边。
苏雨薇走过来,声音温柔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晚星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跟导演说说,今天先拍我的单人戏?”
“不用。”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我可以。”
她转身走向秦屿和徐牧。
“导演,秦总。再给我一次机会。”
徐牧看了看秦屿,秦屿点头。
“最后一次。”徐牧说。
重新站到镜头前时,林晚星闭上眼睛。她抛开周振华的威胁,抛开父亲的谜团,抛开苏雨薇的试探。
她只是苏静。一个想要保护妹妹,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姐姐。
“Action。”
这一次,当苏雨薇质问时,林晚星没有闪躲。她直视着“妹妹”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很久很久。你会好好生活吗?”
苏雨薇愣住了。这句台词不在剧本里。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去哪?”
“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林晚星笑了,眼泪却同时滑落。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舍、歉疚、爱,还有一丝解脱。
现场一片寂静。连摄影师都忘了移动机位。
“Cut!”徐牧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完美。”
林晚星抹去眼泪,转头看向监视器后的秦屿。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那天收工时,秦屿在停车场等她。
“今天最后那场戏,”他开口,“即兴发挥?”
“剧本里的台词说不出口。”林晚星坦白,“苏静不会直接说‘我得了绝症’。她会用更隐晦的方式。”
秦屿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但他只是说:“明天放你一天假。”
“为什么?”
“你需要调整状态。”他拉开车门,“另外,你母亲的主治医生今天联系了公司。肾源匹配到了,下周可以安排手术。”
林晚星猛地抬头:“什么?”
“星耀有医疗基金,为旗下艺人及其直系亲属提供援助。”秦屿的语气很平淡,“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我……”
“这是公司福利,不是个人恩惠。”秦屿打断她,“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拍戏,就不能有后顾之忧。”
车驶入夜色。林晚星看着窗外,脑海中一片混乱。
周振华说肾源需要她做选择才能得到。秦屿却说已经安排好了。
谁在说谎?
或者说,谁在操控?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正式通知:肾源已匹配成功,手术定于五天后。
周振华的期限是三天后。手术是五天后。
这一切,巧合得令人不安。
车停在公寓楼下,林晚星下车前,突然问:“秦总,您为什么签我?”
秦屿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你需要这个机会。”他终于说,“而我,需要证明一些事。”
“证明什么?”
秦屿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证明即使是一枚棋子,如果放对位置,也能改变整盘棋局。”
车门关上,车驶离。
林晚星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棋子。这个词今天出现了两次。
周振华说她是秦屿的棋子。秦屿自己也承认了。
但也许,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志。
她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霓虹掩盖了星光。
但星星其实一直都在,只是需要穿过层层云雾才能看见。
就像真相。就像出路。
就像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要寻找声音的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