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暮雨3

003：故梦归人

破庙的夜格外漫长。

碧瑶守在慕明策身侧，指尖灵力流转，看似施术艰难，实则不过是轻轻一拂，便将毒素压得稳稳当当。

她故意放慢速度，故意露出疲惫，只为多留一刻，多看眼前这人几眼。

苏暮雨便守在一旁。

玄衣身影静立如松，伞斜倚肩头，周身寒气慑人，却始终寸步不离。

他沉默地看着少女垂眸施术的侧脸，看着她鬓边那朵小小的伤心花，看着她身上那股干净得不像这世间的灵气，心头莫名地，一阵阵发紧。

太熟悉了。

不是见过，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快要遗忘的梦里，也有过这样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有过这样一道让他心头一软的身影。

夜深时，慕明策闭目调息，蛛影在外戒备，破庙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苏暮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那些被他深埋了十几年的记忆，那些随着无剑城大火一同烧成灰烬的碎片，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陌生的深山，阴冷的山洞，微弱的哭声。

一个瘦得可怜的小女孩，缩在妇人身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他丢下干粮和水袋，她抬头看他的眼神，亮得像星星。

那段记忆太过离奇，太过短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年少时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是无剑城安稳岁月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善举。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碧瑶，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滚烫。

她的眼睛。

她看他的眼神。

她身上那股不属于世间任何一方势力的气息。

还有……她明明年纪轻轻，却能轻易化解连暗河都无解的奇毒。

苏暮雨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步走到碧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冷冽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不是询问，是确认。

碧瑶施术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怀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尽数落入她眼中。

碧瑶轻轻笑了，笑得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有再装，没有再瞒。

“苏暮雨。”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山涧的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轻砸在他心上：“十几年前，那座阴冷的山洞，快要饿死的小女孩……是我。”

“那个你丢下干粮和水，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听，就消失的人……是我。”

“碧瑶。”

“我是碧瑶。”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

苏暮雨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幻梦破碎，真相现世。

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完整。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他以为只存在于幻境里的小丫头，那个他随手一救、转身便忘的孩子，竟然跨越了两个世界，跨越了十几年时光，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以为的一场梦，原来是她的一生。

他以为的举手之劳，原来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而他，竟然把她错认成了什么白鹤神医。

而她，明明一眼就认出了他，却心甘情愿陪着他演戏，只为留在他身边。

苏暮雨浑身僵住，一贯冰冷淡漠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心疼，还有一丝连他都无法理解的酸涩与滚烫。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是那个山洞里的……小丫头。”

碧瑶看着他终于记起，终于认出，眼泪再也忍不住，轻轻滑落：“是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跨越了世界，冲破了壁垒，不是为了什么神医之名，不是为了卷入这世间的纷争。

她只是为了来找他。

找那个在她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线生机的白衣少年。

找她记了整整一生的人。

苏暮雨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十几年暗河血路，他早已习惯了杀戮、冰冷、背叛、孤独。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成了铁石，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容。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跨越时空来找他的少女，他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冷漠，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对不起，我记起来了。”

破庙外风雨渐停，月光穿透破窗，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当年山洞里，一面之缘，匆匆别离。

如今红尘中，跨越世界，终于相逢。

他不再是那个干净无忧的少年卓月安。

她也不再是那个无助哭泣的小丫头碧瑶。

可宿命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他们，找到了彼此。

……

破庙那夜相认之后，暗河上下，先懵了一圈。

谁都知道，傀大人苏暮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心冷如铁，手狠如刀，对谁都隔着三尺距离，连大家长慕明策面前，都只守着“属下”二字，从不多一分多余情绪。

可自那个绿衣姑娘出现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