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破庙逢故
残雨敲打着破败的庙檐,冷风从断墙缝隙里钻进来,卷着一地湿冷的寒意。
苏暮雨半跪在地,指尖稳稳按在慕明策腕间,脸色沉得像雨夜的天。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衣袂干净的卓月安。
无剑城焚尽,亲人尸骨无存,世间再无温润少城主,只剩暗河令人闻风丧胆的傀大人。
一身玄衣染着未干的血痕,伞倚在身侧,剑藏于骨,连呼吸都带着冷硬的杀伐气。
外围十二蛛影已布下死局,暗处杀机四伏,可挡不住一波又一波扑杀而来的敌对杀手。
方才连番血战,他身上添了数道新伤,更棘手的是慕明策所中之毒。
霸道阴狠,寻常丹药根本无解,再拖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傀……”慕明策气息微弱,靠在残破的佛像前,声音沙哑:“去找……辛百草的师叔,白鹤神医。唯有她,能解此毒。”
苏暮雨颔首,声线冷淡无波:“属下明白。属下已命人探查,只是路途凶险,恐生变数。”
他话音刚落,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绝不属于暗河杀手的脚步声。
不似武者沉凝,不似杀手隐匿,反倒带着几分轻灵飘逸,像山涧风,像林间月,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苏暮雨猛地抬眼,指间暗力已蓄。
下一刻,一道绿影踏风而来。
少女一身轻盈绿衣,发间别着一朵洁白小花,眉眼灵动娇俏,肌肤胜雪,周身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却精纯无比的灵气。
她像是自虚空直接踏出,凭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之中,眼神扫过满地狼藉与血腥,微微一怔。
是碧瑶。
跨越了时空界限,挣脱了世界壁垒,终究来到了他的身边。
目光没有落在重伤垂危的慕明策身上,也没有看周遭死寂的杀机,而是一瞬不瞬,死死钉在了眼前这个玄衣冷肃的男人身上。
是他。
哪怕褪去了当年浅白的衣袍,哪怕眉眼长开、冷冽如冰,哪怕周身覆满杀戮与黑暗,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那个在她濒死之际,默默丢下干粮与清水、转身便消失的白衣少年。
是她记了整整一整个童年、一整个少女时光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碧瑶指尖微颤,却强行按捺住所有情绪。
苏暮雨已起身挡在慕明策身前,玄衣无风自动,眼神冷锐如刀,直直落在碧瑶身上:“你是谁?”
他能感觉到,这少女身上没有杀意,却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力量,空灵、澄澈,远超世间所有内功心法。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慕明策方才说,能解毒的,是白鹤神医。
眼前这少女凭空出现,气质殊异,力量不凡……
苏暮雨薄唇微启,声音冷沉,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可是白鹤神医?”
碧瑶心头一软,又一酸。
他果然不记得她了。
也是,当年他不过随手一助,转眼便归回自己的世界,沧海桑田,世事更迭,怎么可能还记得山洞里那个哭得狼狈的小丫头。
可她记得。
她记了一辈子。
既然他认错了,那她便顺着他的错认。
既然他需要神医,那她便做这个神医。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碧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与坚定,面上却摆出几分清冷疏离,微微抬颌,语气淡淡:“是又如何?”
苏暮雨没有半分犹豫,侧身让开道路:“大家主身中奇毒,劳烦神医施救。”
他当真将她带回了慕明策身边。
慕明策何等眼力,只一眼便看出这少女年纪轻轻,气质与传闻中的白鹤神医截然不同,身上更无半分医者气息,分明是被傀误认。
可他没有点破,只是闭目养神,眼底藏着一丝玩味的静观。
他倒要看看,这个凭空出现、被傀错认成神医的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碧瑶走到慕明策身前,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上。
一缕极淡的仙灵之力悄无声息探入。
这世间所谓奇毒,在修仙界的灵力面前,不过是粗浅阴毒的武者瘴气,她随手便可化解,连一盏茶的功夫都用不上。
可她没有立刻解。
她缓缓收回手,眉头轻轻蹙起,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凝重与为难:“此毒阴毒至极,缠脉入骨,与气血相融,寻常解法根本无用。”
苏暮雨本就冷硬的神情更添紧绷,声音微沉:“神医可能解?”
碧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慢而清晰:“能解,只是极难。”
“需要静心施术,需要安稳环境,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缺一不可。”
她每说一句,便多留一分理由。
她要留在他身边。
要以“神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眼前。
要让这一次,他再也无法轻易转身,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苏暮雨果然信了。
他沉声道:“十二蛛影在外死守,我会护你周全。无论多难,劳烦神医救家主一命。”
碧瑶看着他眼底全然的信任与急切,心头又暖又涩。
她轻轻点头,声音柔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好。我救。”
但我救的,从不止是他。
我想守的,一直是你。
破庙外风雨未停,杀机未歇。
可这两个跨越了两个世界、在童年绝境里匆匆一遇的人,终于在成年后的黑暗里,真正相逢。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