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有一个瘸子男友（2）

备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满堂宾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秦家老宅的宴会厅金碧辉煌，穹顶上画着帝国开疆拓土的史诗壁画，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十二个刺客横七竖八倒在打翻的酒水和碎玻璃之间，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我扫了一眼，全部活着，全部昏迷，大脑皮层被精神力丝线精准灼烧了意识中枢——手法干净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艺术系肄业生能干出来的事。

我低头看他。

秦叶坐在轮椅上，双手重新交叠放回膝头的绒毯上，姿态和档案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安静、乖巧、人畜无害。

“你精神力什么等级？”我问。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认真思考的表情：“没测过。”

“没测过？”

“十六岁腿坏了以后就没出过家门，”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秦家觉得一个残废不需要测这些，浪费检测仪器的电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笑，两颗虎牙若隐若现，脸上看不出半点怨愤。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我是第七军团指挥官，审讯过虫族俘虏、叛变军官和帝国间谍，没有人能在我的注视下说谎超过五秒。但秦叶就那么仰着脸回看我，瞳孔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透出一点琥珀的光泽，干净得不正常。

“跟我走。”我说。

“现在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我，语气有点为难，“姐姐，我自己推轮椅的话，速度可能跟不上你。”

我弯腰，一把把他从轮椅里捞了起来。

他比我想象的轻。一米八的个子，骨架不小，但身上没几两肉，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我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抄进膝弯——他双腿没有半点力气，软塌塌地垂着，肌肉已经萎缩了，隔着薄薄的裤管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是真的废了，不是装的。

秦叶被我横抱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偏过头，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甚至还有心思伸手拽了拽滑下去的绒毯，重新盖住自己的腿。

“姐姐，”他把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你这样抱着我走出去，明天全帝都星的头条都是你。”

“让他们写。”

我抱着他大步走出宴会厅，军靴踩碎了一地玻璃碴。副官带着警卫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怀里抱了个男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副官到底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愣了两秒就恢复了职业素养：“将军，秦家的人在外面拦着，说要一个解释。”

“告诉他们，”我脚步没停，“我未婚夫身体不适，我带他回去照顾。至于地上那十二个——全带回军部审讯室，秦家要是想要人，让他们来找我要。”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走。秦叶在我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将军好大的威风。”

“你闭嘴。”

“好。”他果然闭了嘴，但搭在我肩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飞行器升空之后，秦叶坐在副驾驶上，自己把安全带系好，然后伸手把绒毯重新铺平整，每一个边角都掖得一丝不苟。我注意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在意那条毯子有没有铺好。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他忽然开口，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她死那年我十六岁，腿也是那年坏的。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场飞行器事故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秦家的人知道你有精神力？”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母亲死后，秦家就没有人真正看过我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有点不舒服。那不是隐忍，不是压抑，是真的不在乎。一个被家族扔在角落里六年的人，瘸了腿，没了母亲，没人管没人问，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秦叶转过头来看我，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好像我这个问题问得很蠢。

“姐姐，”他说，“一个坐轮椅的残废，能走去哪儿？”

我没接话。

飞行器穿过帝都星的大气层，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星舰航道和悬浮轨道，帝国的中心繁华得不像话。我忽然想起档案里那行不起眼的灰色小字——“双腿神经永久性损伤，不可修复。”

“你的腿，”我说，“我明天让军部医疗中心重新做个检查。”

秦叶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姐姐，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这双腿，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旧伤口。

然后他转过头，弯起眼睛看着我，笑容乖巧又坦荡：“不过没关系的。坐着轮椅，我也能帮你杀人。站着做不到的事，坐着一样能做到。”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秦家那帮蠢货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