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沈枝意都泡在后院练控气收势。
日头朝暮,竹影移转,她一遍遍调息、纵跃、落足,将那股略嫌躁烈的内息慢慢收束归拢,直到鬓角沁出薄汗,才倚竹稍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竹节。
案头点心依旧准时而至,蜜香清浅,甜而不腻,正是她素日喜好的口味。起初只当是兄长沈轻云记挂,时日一久,心底却渐渐生出一丝异样。
沈轻云待她素来极尽宠爱,事事护持,可他性子疏朗粗放,向来大事上心、小节不拘,断不会在吃食上细致到这般地步——连糕饼口感、甜度、软硬都分毫不差,点滴入微,绝非兄长行事风格。
心思几转,再联想到近来萧知珩日日登门、频繁往来,零碎细节在心底轻轻一合,她已然隐约猜到几分。
只是她不点破、不声张,依旧如常收下、如常取用,仿佛一无所觉,只将那点心思轻轻按在心底,权作心照不宣。
萧知珩来得极有规律,几乎每日午后必至,寻沈轻云对弈闲谈,或静坐翻书,话不多,神色亦清淡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无人知晓,他每回落座,必选视野最佳之处,目光总能在不经意间,越窗棂、穿竹影,静静落于后院那道练气身影之上,连她偶尔望着点心若有所思的细微神情,也一并收在眼底。
这日风软云轻。
沈枝意调息收势完毕,提气轻掠,身形翩然一纵,起落之间气息稳敛,落地只微一沉,再无往日滞涩散乱。她眼底微亮,却不多言,只垂眸敛气,预备再练一遍。
高台之上,落子声忽然轻顿。
萧知珩指尖微滞,目光自棋局收回,落回下方竹影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只极轻掠过一句:
总算稳了些。
那点微不可察的软意一闪而逝,便被他尽数敛去,眉梢眼角分毫未露。
沈轻云抬眸看他一眼,指尖轻敲棋盘,笑意浅淡:“怀瑾这步棋,心不在此。”
萧知珩垂眸落子,语气平淡,只二字:“清澜多心。”
他目光看似凝于棋局,心神却仍有一丝,轻轻系在下方竹影之间,心底又悄然掠过一句:这般肯静下心练,倒比初见时沉稳许多。
院外忽传来一声软柔猫叫,枝枝不知从何处钻来,小跑到沈枝意脚边,绕着她转圈蹭腿,软声撒娇。
沈枝意弯腰抱起猫,眉眼微微弯起,一身练气的紧绷,悄然散了几分。
高台之上,萧知珩目光淡淡扫过,风穿竹影,拂动衣袂。他静望片刻,便收回视线,重落回棋盘之上,那点藏于心底的纵容与温柔,未曾外露半分。
练了一段时日,沈枝意控气收势愈发纯熟,纵跃起落皆能随心调度,不必再整日耗在后院。这日得空,她便径直去往钱歆舒府上,两人素来交好,往来自在亲近,无需虚礼,一进门便熟稔落座闲话。
聊着聊着,话题无意间提及城郊那座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她早前早已应约前往,为村民义诊施药,与村中老少皆相熟,此刻一提,心头挂念,想再去看看众人近况。
钱歆舒听她这般说,当即起身相陪,廊下黑衣侍卫无声跟上,一路静静随行。
去往村落的山路崎岖湿滑,乱石错落,草叶沾着晨露,一步一险,极是难行。行至一处陡斜窄径,钱歆舒足下忽然一滑,身形猛地一倾,惊息未出,便被一道稳而快的力道及时揽住。
林风几乎是本能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肘弯,一手虚扶在她腰侧,力道轻而稳,恰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定在原地。
衣料相擦,气息相近,指尖相触的一瞬,似有微电流轻窜而过。钱歆舒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微热,慌忙垂眸避开他目光,长睫轻轻颤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林风亦是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急急错开,落向远处山雾,耳尖隐有淡热,喉间轻滚了一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短暂的相扶,竟似漫长过一整个时辰,山间风过,草木轻响,两人之间无端漫开一层细密又暧昧的静,带着几分不敢言说的局促与拉扯,半晌才各自缓过神来,缓步继续前行。
远山笼薄雾,轻风带清露,溪声潺潺绕着错落土坯茅舍,炊烟细细缠上林梢,田垄疏浅荒疏,一望便知土薄地贫,村民日子清苦拮据。
村民远远望见沈枝意,脸上立刻漾开真切欢喜,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语声熟稔又敬重。
“沈姑娘来了!”
“姑娘又惦记着咱们啦!”
她此前义诊时耐心温和,不分老弱皆细心诊脉施药,分文不取,待人格外真诚,村民早已待她如亲人一般。人群中,她一眼看见熟识的张老伯与陈婆婆,两位老人也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温声问候,眉眼间满是暖意。
沈枝意望着四周贫瘠山地与村民俭朴衣着,心底轻轻一动——义诊只能解一时病痛,若能教他们种上药草,寻一条长久营生,日子才能真正安稳起来。
她深谙医理,熟稔百草习性,对水土、日照、水源、气候一眼可辨。此处山地偏阴湿,土壤微酸、排水尚可、光照适中,略一行走察看,便选定了金银花、紫苏、薄荷、半枝莲、车前草五样,皆是易活、耐瘠薄、生长快、药铺常年收、老少皆能种的稳妥品种。
“婆婆,您手细心细,我先教您,您再带着大家一起做,必定稳妥。”
沈枝意看向身旁陈婆婆,语气温和笃定。
她先领着众人选好近溪、排水通畅的坡地,亲自弯腰示范,敲碎土块、耙平垄沟、除尽草根乱石,再按一尺二寸间距开浅沟。
“金银花用当年生健壮枝条扦插,留两三节,下端斜剪,入土两寸,压实浇透,半月可生根。”
“紫苏、薄荷种子细小,要与细土拌匀再撒,覆土一指即可,太厚难出芽。”
“半枝莲喜阳耐旱,栽向阳处;车前草耐阴湿,可种溪边,少管也能活。”
“栽后三日一浇,见草即除,苗长至一掌高时间苗,留壮去弱,通风透光,长势才旺。”
她一边说,一边亲手扦插、撒种、覆土、轻压,动作细致利落,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陈婆婆听得极认真,跟着捏枝、开沟、覆土、浇水,学得又快又稳。
不多时,全村老少都拿着木耙、竹筐、小铲聚到坡地,男人们整地开沟,妇人们分拣枝条、拌种撒土,孩童提着小木桶帮忙浇水,人声暖暖,炊烟淡淡,山风裹着泥土与草木清香,漫过整片坡地,荒寂之地,一时尽是生机与期盼。
钱歆舒并未站在田埂旁观,反倒挽起衣袖,走到近前跟着沈枝意与陈婆婆一同扦插金银花枝,指尖沾了泥土也不在意,动作虽不算娴熟,却学得格外认真。她只听得清近身三尺内的声响,稍远些的笑语与溪声皆模糊不清,有人在远处唤她,需走近至身侧她才抬眼回应,只安安静静俯身栽种,温和又踏实。
林风立在不远处,见有碎石朝钱歆舒脚边滚来,随手轻拨至一旁,目光始终淡淡落在她身上,不多言语,亦不靠近打扰。
沈枝意穿行垄间,不时弯腰纠正苗株深浅、间距、覆土厚薄,耐心指点每一个疑问,眉眼明亮,语气温和。村民们学得认真,你帮我扶苗、我帮你浇水,田垄间渐渐栽满嫩绿苗株,新土清香混着草叶气息,在山风里缓缓散开。
待众人稍歇,钱歆舒站直身子,轻轻拂去指尖泥土,语声平稳清晰,气度从容笃定:“诸位安心栽种,金银花、紫苏、薄荷、半枝莲、车前草,我家药铺常年收购,品质达标则定价从优,包收包销,绝不让大家白白辛苦。”
村民们闻言皆是大喜,连连躬身道谢,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踏实与真切的盼头。张老伯握着锄头,望着垄间连片新绿,连声叹道:“多亏姑娘,多亏钱小姐,咱们往后,总算有个奔头了……”
钱歆舒微微颔首,唇角浅扬。林风适时上前半步,递过一方干净素帕,又静静退立一旁。
沈枝意站在风里,望着眼前忙碌温暖的身影,望着漫坡新绿与远山轻雾,唇角轻轻扬起。
山风绕肩,草木生香,溪声隐隐,人声暖暖,这一刻的安稳与暖意,比任何锦衣玉食,都更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