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昏沉缠在太阳穴,沈枝意在自己床上醒转。
身上软倦,衣衫齐整,昨夜后半段的记忆却空空荡荡,半点也想不起。她只当是兄长沈轻云寻了她、将她送回,扶着额揉了揉发沉的头,便披了外衫,脚步轻缓地往前院去。
廊下绿荫浓密,风卷着草木清香拂过,石径旁缀着细碎繁花,叶片润绿发亮,日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轻影。
她一路走到临水凉亭外,刚要开口,声音却轻轻顿住。
亭中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人。
沈轻云执黑子,指尖闲闲转着棋子,垂眸望着棋盘。对面萧知珩一身素白衣衫,身姿挺直,落子轻缓,只听棋子轻磕石面的细微声响。
水面清圆荷叶挨挨挤挤,风过便漾开一圈浅淡涟漪,亭角竹帘半卷,将午后日光滤得温软安静。
石桌脚边,枝枝蜷在软垫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半眯着眼打盹。
沈枝意站在亭外,整个人微微一僵。
宿醉的晕意还没散,脑海里空白一片,可一看见萧知珩,脸颊便不受控地微微发烫,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竟有些不敢上前。
亭中两人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沈轻云抬眼,语气随意自然:“醒了?过来。”
萧知珩只淡淡抬眸,目光轻落在她身上,并未开口。
沈枝意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垂着眼,慢吞吞往亭中走,心跳却莫名乱了半拍。
刚走近,沈轻云便淡淡提了一句:“昨夜我正准备出去寻你,便见怀瑾把你送了回来。”
这话一落,沈枝意脑海里猛地炸开几缕破碎画面——夜色、酒香,她软乎乎攀着人身形,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又亲又抱,脸颊不住蹭着他的衣襟,醉眼朦胧,只当眼前人是楼中好看的郎君,口齿不清地黏着笑,荒唐又大胆:“生得真好看……过来,我宠你。”
那一瞬间,所有断片的记忆轰然回笼。
而她抱过、亲过、口出荒唐话的人,正是眼前端坐石桌旁、眉眼清冷淡漠的萧知珩。
沈枝意脸颊“腾”地烧至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她不敢看萧知珩,连呼吸都乱了,慌乱到极点,只想立刻逃开。
“枝枝饿了。”
她声音又轻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便弯腰抱起软垫上的小猫,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头也不敢回,径直穿过廊下绿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院子。
亭中重归安静,只剩微风穿帘、荷叶轻响。
萧知珩目光落在她消失的廊尽头,指尖仍按在棋子上,唇畔极轻、极浅地牵了一下,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快得像阵无形的风。
心底只轻轻掠过一句:醉时缠人不放,醒了倒比谁都容易羞。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落,棋子磕在石面上一声轻响,神色复归清冷,再无多余波澜。
沈轻云瞥他一眼,无奈摇了摇头,随手落下一子,不再多言。
回到闺房,沈枝意才敢将枝枝放在软榻上,自己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下来,心还在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才那些破碎又荒唐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多想起一分,脸颊便烫上一分。她捂住脸,指尖都在发烫,整个人又羞又窘,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太丢人了……”她埋在膝间小声嘟囔,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浓重的无措,“我怎么敢做出那种事……”
枝枝蹲在榻边,歪着小脑袋看她,轻轻“喵”一声,软乎乎的小爪子搭在她的衣袖上,像是在安慰。
沈枝意抬起头,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小猫,眼底又羞又无奈,轻轻碰了碰它的小下巴:“就你不笑话我……方才可吓死我了。”
枝枝蹭了蹭她的指尖,又软声喵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沈枝意看着它,心头那点慌乱稍稍散去,却依旧被铺天盖地的羞赧裹着,一想起凉亭里那双清淡的眼眸,便又忍不住红了耳根。
午后日影渐斜,萧知珩早已离去。
沈轻云拾掇好棋盘,语气平淡开口:“你轻功本是极好的,身法利落,远胜常人,只是始终不能收放自如,没法想用时便用、想停时便停,这般无法随心掌控,终究不算扎实。”
沈枝意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摆。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轻功从不是弱,而是控不住节奏——纵跃时轻盈迅疾,半点不输旁人,可气劲一运便收不住,想静时难静,想敛时难敛,做不到收发由心、随意调度。她并非怕丢人,只是不愿一身本事始终浮于表面,想真正把功夫握在自己手里,进退自如,稳稳妥妥。
心底那点要强与认真漫上来,她抬眼看向沈轻云,声音轻而笃定:“我知道自己控不住气劲,也没法随心调用。你教教我吧,教我把根基扎稳,教我能真正收放自如。”
沈轻云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取来束腰与软靴递她:“既如此,去后院空场,从控气、敛势练起。”
后院草木扶疏,竹影横斜,风过处竹叶簌簌,地面覆着一层软草。沈枝意束紧衣袖,提气纵身,身形轻捷如燕,一跃便掠过数步距离,身法极是出色,只是落足时仍带着几分未尽的余势,需轻轻一顿,才能彻底稳住。
她静立调息片刻,再试一次,刻意放缓气脉,纵跃轻浅许多,只是收势仍慢了半拍,裙角轻轻扫过阶边落英。
此后数日,萧知珩来得愈发频繁,寻清澜对弈、借阅古籍、顺路小坐,皆是寻常由头,言语简淡,从不多留。
只是沈枝意的案头,总隔三差五出现新鲜点心,蜜糕、莲酥、凉团,皆是她偏爱的口味,下人只说是沈轻云吩咐送来,她从未多想。无人知晓,每一份都是萧知珩亲自吩咐备办,派人悄声送至,不留名,不声张。
这日午后,天光疏朗,云影缓行。
萧知珩依旧登门,与沈轻云在临水高台敞轩对坐落子。轩台居高临下,凭栏望去,后院竹径、花树、草场均能尽收眼底,恰好能看见院中练轻功的身影。
风穿竹影,日光斑驳。
沈枝意提气掠过低栏,身法轻捷利落,功底一目了然,只是落足时仍难即刻定住,需微顿半息方能稳下身形。她垂眸调息,指尖轻按膝头,再抬身时,气劲明显收敛了许多。
轩内落子轻响一声。
萧知珩凭栏侧坐,目光淡淡落向下方,指尖闲搁在桌沿,神色清和无波,心底只极轻地掠过一句:
身法本佳,只差收放自如。
风动竹梢,掩去半缕日光,他眸色微深,那一点极淡的心绪藏得极深,连身侧的沈轻云都未曾察觉。
下方竹影间,沈枝意再次提气跃起,衣袂轻扬,与竹影花光叠在一处,安静而专注。
轩台上那道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