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州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滇南的群山与城镇上空，连带着整座城市的光线都变得昏暗压抑。不过午后时分，天色却已沉得像是傍晚，狂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掠过街道两旁的棕榈树与芭蕉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不过片刻，密集的雨幕便轰然落下，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的雨声几乎要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淹没。

高一（七）班的教室里，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与窗外湿热的雨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冷意顺着衣领钻进去，让不少学生都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林芷萱趴在冰凉的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却始终黏在自己的新同桌——白情灵身上。

这位刚转来不到一周的女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间现代化教室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今天的白情灵，没有穿学校统一发放的蓝白校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米白色棉麻汉服长裙，裙摆垂落在脚踝，边缘有几处不起眼的针线修补痕迹，看得出来穿了有些年头。她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扎成高中生常见的马尾或丸子头，只是随意地用一根粗糙的木质发簪挽在脑后，发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清瘦。

而最让林芷萱在意的，是白情灵走路时异样的姿态。她的左腿似乎始终使不上力气，每走一步都微微拖着，动作僵硬又迟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住了一般，连坐下时，都要小心翼翼地扶着桌沿，眉头轻轻蹙起，仿佛在忍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从早上见面开始，白情灵就一直心神不宁，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紧张不安的气场里。林芷萱本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性子，憋了一整节课，终于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白情灵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惊恐。

“白情灵！你到底完了谁啊？早上你神神叨叨的，居然把我说成是狐妖公主？我可提前跟你说清楚，我就是个普通的高一学生，要是真的狐妖公主知道了你乱扣帽子，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抓回妖界打鞭子啊？”

林芷萱的声音刚落，白情灵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反应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紧了全身。她飞快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就灵动的杏眼此刻瞪得圆圆的，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惊惶，先是迅速扫过讲台前的老师，又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低头窃窃私语的同学，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才慌忙凑近林芷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声音细若游蚊，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你小声一点！别嚷嚷！”白情灵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哀求，“你就当我早上是胡说八道，把那些话全都忘掉，行不行？这件事真的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不然我们两个都要倒霉的！”

林芷萱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心里的好奇更甚，索性撑着下巴，摆出一副不听完不罢休的架势：“你不说清楚，我才忘不掉。什么狐妖公主，什么妖界，你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之前你说你是被狐妖公主抓回去罚款，到底是怎么回去的？罚什么款还能罚得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面对林芷萱的追问，白情灵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犹豫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往林芷萱身边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出了隐藏在自己身上的秘密。

“芷萱，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人。”白情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恐惧，“我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转学生，我来自东灵狐国，是狐族的族人，而你口中的狐妖公主，是我们东灵狐国唯一的帝姬，也是掌管狐族戒律的掌权人。”

“东灵狐国？”林芷萱眨了眨眼，只觉得像是在听玄幻小说，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句。

“对，东灵狐国。”白情灵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我们狐族世代居住在妖界的灵山之中，立下天规，严禁任何族人私自来到人间，一旦违反，轻则封印法力，重则废除妖骨，打入妖牢永世不得复出。我就是因为偷偷跑到人间来，被公主殿下抓了个正着，这才受了惩罚。”

说着，白情灵轻轻撩起自己汉服的袖口，露出了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在她的腕骨上方，一圈淡淡的淡红色印记赫然浮现，那印记并非纹身，也不是伤痕，更像是一道古老的符文枷锁，浅浅地烙印在皮肤之下，随着她的呼吸，隐隐泛着一丝微弱的红光，透着一股神秘又诡异的气息。

“这是狐族的锁灵印，公主殿下亲手封印的，锁住了我半身的妖力。”白情灵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印记，眼底满是苦涩，“被锁了灵印之后，我不仅不能使用妖力，连身体都变得虚弱不堪，左腿的灵力脉络被封印压制，所以才会走路不便，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林芷萱盯着那圈淡红色的印记，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那印记太过真实，绝非人工描画，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质感，让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嘀咕，难道白情灵说的都是真的？

“我好不容易才求了公主殿下许久，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她才肯网开一面。”白情灵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她原本要把我抓回狐国，强行送去和北山的黑熊妖王和亲，那妖王活了上千年，长相丑陋，性情残暴，我死都不要嫁给他。最后公主答应不逼我和亲，只将我留在人间，封印法力惩戒，可一旦我再惹出麻烦，或是被天廷的神兽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和亲？妖王？锁灵印？东灵狐国？

这些只在古装神话剧里出现的词汇，从白情灵的嘴里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听得林芷萱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她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眼圈泛红的同桌，又忍不住哭笑不得。

“不是吧白情灵，有那么夸张吗？”林芷萱挠了挠头，试图把自己拉回现实，“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偷偷跑出来玩被家里人抓了吗？你们狐族的规矩也太严了吧。再说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和亲那一套？我真没想到，上了高一，还能听到这么离奇的事情，简直能直接写成小说了。”

她原本以为，白情灵只是家庭管教严格，编了这么一个玄幻的故事来掩饰，可看着白情灵越来越激动的神情，林芷萱才发现，自己的不以为然，彻底戳中了对方的底线。

“这不是夸张，这是我的命！”白情灵猛地抓住林芷萱的手，力道大得让林芷萱微微蹙眉，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我不是在编故事，林芷萱，你听清楚，我是东灵狐国被贬下凡的九尾狐后裔，身上流着最纯正的狐族血脉，而你，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少女！你的前世与狐国息息相关，你是天命选中的人，是能解开我封印，甚至能左右狐国存亡的关键！”

“我把你说成狐妖公主，不是胡乱造谣，是因为你身上有与帝姬同源的天命之气，若是被真正的公主殿下察觉到你的存在，她一定会把你带回狐国，到时候别说打鞭子，你可能会被卷入狐国的纷争之中，永远都回不到人间！”

白情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林芷萱的心上。她的眼神太过真挚，情绪太过浓烈，丝毫不像演戏，那股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担忧，让林芷萱心里的最后一丝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心慌。

林芷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反复做的一个梦——梦里是云雾缭绕的灵山，金色的狐宫矗立在云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对着她俯首叩拜，一道温柔又威严的女声在耳边回响，唤她“天命之人”。

这个梦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可白情灵，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底。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呼吸声。林芷萱看着白情灵眼底的泪光，看着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锁灵印，心里翻江倒海，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界？真的有东灵狐国？真的有九尾狐？

而自己，真的是什么天命之人？

就在林芷萱心神大乱，白情灵依旧沉浸在焦急与不安中的时候，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教室里的平静。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朝着后门的方向望去——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那张平日里就严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炬，如同寒潭一般，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交头接耳的林芷萱和白情灵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白情灵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刚才还激动不已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慌忙松开抓着林芷萱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坐直身体，腰背挺得笔直，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耳朵却微微泛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刚才那个说着妖界、狐国、宿命的女生，根本不是她。

林芷萱也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拿起笔，假装在课本上勾画重点，可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全是白情灵刚才说的话，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班主任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几秒，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许久，确认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脚步声沉稳地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上。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中的教案，沉声说道：“刚才的内容都是重点，下节课抽查背诵，都用心记，别上课开小差，耽误了自己的学习。”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芷萱和白情灵一眼，才转身继续讲课。

直到班主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本上，两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情灵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色依旧苍白，她侧过头，对着林芷萱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芷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不知何时，连绵的秋雨已经彻底停了。乌云渐渐散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折射出晶莹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滇南雨季独有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课桌上，白情灵的木质发簪静静躺着，手腕上的锁灵印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林芷萱却清楚地知道，那道印记，还有白情灵口中的东灵狐国、狐妖公主、天命宿命，都已经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高一生活只会是刷题、考试、和同学嬉笑打闹的平淡日常，可白情灵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个从妖界逃到人间的九尾狐，这个被封印了法力、躲避着和亲命运的狐族少女，将一个光怪陆离、前所未闻的世界，硬生生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林芷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白情灵的故事，她们之间的相遇，还有那些牵扯着前世今生的宿命纠葛，绝不是一句“玩笑”就能概括的。

她拿起桌洞里的草稿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若当来世梦回还。

笔尖停顿片刻，又在下方添上一行：第一章雨落狐影。

四千多字的篇幅，不足以写尽白情灵口中的妖界秘闻，也不足以道尽她们相遇的离奇，可林芷萱知道，从这个雨季的午后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普通人类的轨道。

身边的白情灵依旧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她不知道自己留在人间是对是错，不知道公主殿下会不会突然反悔，更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天命少女，将会带着她走向怎样的未来。

而林芷萱看着身旁的同桌，看着草稿本上的文字，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想法。

她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写红河州的雨季，写从天而降的狐妖少女，写东灵狐国的戒律与纷争，写那段跨越人妖两界、牵扯前世今生的宿命相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雨季的湿冷，教室里的读书声朗朗响起，一切都看似平静如常。

可只有林芷萱和白情灵知道，在这看似普通的高一教室里，一场关乎人、妖、宿命与来世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锁灵印的微光，天命之气的牵引，狐妖公主的注视，还有那段被遗忘的前世过往，都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浮出水面，让她们再也无法回头。

第31章流放人间的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