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湿气,拂过青州市第一中学后巷的那条无名河,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像被揉皱的绿绸。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沉闷的读书声与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林芷萱却早已经攥着书包带,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那片葱郁的水杉林。
她是青州市一中高一(2)班的学生,成绩中等,性格不算外向,却天生带着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执拗与好奇。别的女生下课聊明星、聊穿搭,她却总爱蹲在校园角落看蚂蚁搬家,盯着湖面的涟漪发呆,仿佛那些平凡的事物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秘密。父母总说她心思太野,不务正业,可她改不了,总觉得这世间,一定有超出课本与常识的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今天的自习课,她实在坐不住了。最近一周,每到傍晚时分,学校后巷的无名河里总会泛起奇异的光,不是路灯的暖黄,也不是月光的清辉,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银蓝色,像碎冰沉在水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班里同学都笑她眼花,说那是河面反光,可林芷萱笃定,那不是错觉——她连续三天都看到了,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趁着班主任低头批改作业的间隙,林芷萱猫着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校服的裙摆扫过微凉的地面,她快步穿过水杉林,脚下的青草沾着露水,打湿了她的白球鞋。河岸边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平日里偶尔来散步的老人也都不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长满青苔的石岸边,盯着平静的河面。
河水清冽,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小鱼慢悠悠地游过,看似寻常。林芷萱蹲下身,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轻声呢喃:“你到底在不在啊?我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猛地一震,一圈巨大的涟漪以河中心为原点,疯狂地向四周扩散开来,水花溅起,打湿了林芷萱的裤脚。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怦怦直跳,却没有逃跑——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下一秒,银蓝色的光芒骤然从水底爆发出来,照亮了整片河面,也照亮了林芷萱惊愕的脸。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一道人形的影子,从水中缓缓升起。
水汽氤氲中,少年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墨色镶银边的古风长袍,衣袂飘飘,沾着未干的水珠,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感。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肌肤是近乎冷白的色调,眉眼深邃精致,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眸子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冰封的深海,冷冽又神秘,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属于人类的疏离与苍茫。
最让林芷萱心脏骤停的,是他周身萦绕的淡淡水汽,还有那若隐若现、缠绕在他身侧的银蓝色龙形虚影——鳞片在光芒下闪烁,龙须轻扬,虽未完全显现,却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压。
龙?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林芷萱的脑海,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读过无数神话故事,听过无数关于龙的传说,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传说中的生物,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少年落地时,脚下的水面自动分开,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他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林芷萱,眼神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看一个闯入禁地的异类。
“你是谁?”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像玉石相击,又带着水流般的温润,却字字都透着疏离。
林芷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大脑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盯着少年的脸,又看向他身侧的龙影,手指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是龙?”
少年眉头微蹙,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冷意覆盖:“人类,不该来这里。”
“我叫林芷萱,是一中的学生。”林芷萱终于缓过神来,好奇心彻底战胜了恐惧,她往前迈了一步,无视了对方周身的冷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发现了稀世珍宝,“我叫你……龙先生?还是你有名字?”
少年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惧意的人类少女,眸子里的审视渐渐淡去。他在这条河里沉睡了百年,近日才苏醒,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从未被人类发现,可眼前这个少女,不仅发现了他,还敢直面他的真身,甚至没有一丝害怕,这让他感到无比诧异。
“敖权光。”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戒备。
“敖权光……”林芷萱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既好听又带着古老的韵味,“敖姓,是龙族的姓氏吗?”
敖权光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向远处的校园,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他苏醒不过数日,对这个早已陌生的人间一无所知,只记得族中古老的训诫,刻在血脉里的警告,让他对人类避之不及。
林芷萱见他不说话,也不气馁,她蹲在石岸边,双手托着下巴,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开始源源不断地抛出问题:“敖权光,你们龙族都住在水里吗?还是住在龙宫里?你是真龙吗?还是蛟龙?我看你身上有龙的影子,可是又像人一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敖权光有些不知所措。他活了数百年,沉睡百年,从未与人类打过交道,更从未被人这样追问过。他看着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像春日里最干净的阳光,照得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是蛟龙。”敖权光最终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声音低沉,“尚未化成龙身,居于江河湖海之间。”
“蛟龙!”林芷萱眼睛更亮了,“那你是不是能呼风唤雨?能变大变小?能在水里自由呼吸?不用换气吗?”
敖权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轻轻点头,又摇头:“蛟龙有控水之能,可御水而行,在水中无需换气,身形可随心变化,只是呼风唤雨,需得天时,不可妄为。”
“哇,太厉害了吧!”林芷萱兴奋地拍了拍手,完全忘记了眼前的是传说中的妖族,只觉得新奇又有趣,“那你们龙族是不是都活很久啊?你今年多大了?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其实已经几百岁了对不对?”
“三百七十二岁。”敖权光如实回答,看着少女鲜活的笑脸,冰冷的眸子里,竟悄悄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三百七十二岁!
林芷萱倒吸一口凉气,她才十六岁,在敖权光面前,简直就是刚出生的婴儿。她看着敖权光年轻的脸庞,实在无法想象,这张脸背后,藏着数百年的岁月。
“那你们龙族平时都做什么呀?一直睡觉吗?你为什么会在我们学校后面的小河里啊?这条河这么小,根本不像龙宫啊。”林芷萱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龙族的生活习性,到他们的能力,再到他们的居所,恨不得把所有关于龙的秘密都问清楚。
敖权光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从龙族的起源,到江河龙与四海龙的区别,再到蛟龙化龙的艰难,他语气平淡,却让林芷萱听得入了迷。原来神话故事里的龙,并非全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灵,他们也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劫难,自己的宿命。
阳光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暖橙色,河面上的银蓝色光芒渐渐淡去,敖权光身上的水汽也收敛了不少,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清冷少年,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依旧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林芷萱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了石岸边,双腿垂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与敖权光隔着几步远的水面,相谈甚欢。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条蛟龙聊这么久,更没想过,传说中的龙族,并非那么高高在上,反而像个懵懂的少年,对人间的一切都很陌生。
聊了许久,林芷萱看着敖权光清冷的侧脸,突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敖权光,你们龙族,为什么要那么神秘啊?”
这个问题,让原本平静的敖权光,瞬间僵住了。
他冰蓝色的眸子里,骤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恐惧,还有一丝刻在血脉里的敬畏。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芷萱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转移话题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水雾,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芷萱的耳中。
“只是听说,族中的老祖宗留下的训诫,世世代代刻在我们的血脉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避开人类,绝对不能让人类看到我们的真身,更不能与人类有任何交集。”
林芷萱愣住了,她看着敖权光紧绷的侧脸,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沉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人类看到?人类很可怕吗?”
在她看来,人类大多平凡又普通,虽然有好坏之分,可也不至于让强大的龙族如此畏惧。
敖权光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无需理由,却深入骨髓。他看着林芷萱,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认真。
“因为……听说,见到人类,会死得很惨。”
“见到人类,会死得很惨。”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进林芷萱的心里,让她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震惊与不解。
她看着敖权光眸子里的恐惧,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刻在灵魂里的畏惧。他明明是拥有控水之能、活了数百年的蛟龙,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却会因为“见到人类”这几个字,流露出如此恐惧的神情。
“为什么?”林芷萱的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她往前凑了凑,眼神无比认真,“是人类伤害过你们龙族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老祖宗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见到人类会死?”
敖权光摇了摇头,眸子里的迷茫更甚:“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族里没有留下任何记载,没有故事,没有缘由,只有这一句训诫,世世代代传承下来。从我有记忆开始,长辈就告诉我,远离人类,一旦被人类看见,就会迎来灭顶之灾,会死得很惨,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着,周身的银蓝色光芒微微闪烁,带着一丝不安:“我沉睡百年,醒来后,族中长辈都已不在,江河里的同族也寥寥无几,我甚至不知道,这句训诫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为何而来。我只知道,我必须遵守,必须隐藏自己,不能被人类发现。”
林芷萱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蛟龙少年,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心疼。他活了三百多年,却一直被一句没有缘由的训诫束缚着,躲在无人的小河里,不敢见天日,不敢与外界接触,甚至对自己恐惧的根源,一无所知。
他强大,却又无比孤独。
“可是我已经看到你了啊。”林芷萱轻声说,“我看到了你的真身,看到了你是蛟龙,那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却看着敖权光的眼睛,眼里满是担忧。
敖权光的身体猛地一震,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周身的龙形虚影瞬间变得清晰,带着一股慌乱的威压。
“你……”他看着林芷萱,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血脉里的训诫在疯狂地叫嚣,让他立刻离开,让他远离眼前这个人类少女,可看着她清澈又担忧的眼眸,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开步。
他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违背族训,第一次与人类面对面交谈,第一次被人类看到真身,而此刻,他心里除了刻在血脉里的恐惧,竟然还有一丝不舍。
不舍得离开这个鲜活、温暖、充满好奇心的人类少女。
不舍得打破这片刻的陪伴,打破自己数百年的孤独。
“我不会有事的。”敖权光最终稳住了心神,强行压下血脉里的恐慌,看着林芷萱,轻声说道,“或许,老祖宗的训诫,只是针对很久以前的事,或许,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安慰自己不会因为见到人类而魂飞魄散,安慰自己可以暂时打破束缚,拥有这片刻的温暖。
林芷萱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更加心疼。她伸出手,隔着水面,轻轻对着敖权光摆了摆,声音温柔:“敖权光,别害怕,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的。我是你的朋友,不会伤害你。”
朋友。
这个词,让敖权光的眸子里骤然一亮。
他活了数百年,沉睡百年,一直孤身一人,从未有过同族相伴,更从未有过朋友。这个人类少女,是第一个对他说“我是你的朋友”的人。
冰蓝色的眸子里,那层冰封的冷意,终于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的暖意,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水,缓缓流淌。
“嗯。”他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我的朋友,林芷萱。”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开始降临,青州市的灯火渐渐亮起,透过水杉林,洒在河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河岸边,少女坐在青石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水面上,少年衣袂飘飘,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不再有疏离与恐惧。
林芷萱看着敖权光,心里依旧充满了好奇,却不再追问那些让他恐惧的问题。她知道,关于龙族与人类的秘密,关于那句“见到人类会死得很惨”的训诫,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这份过往,或许沉重,或许悲伤。
她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轻声说道:“敖权光,我要回家了,不然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我还想跟你聊天,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
敖权光看着她,轻轻点头,眸子里满是不舍:“我在这里等你,无论何时,只要你来,我都在。”
林芷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敖权光挥了挥手:“那我明天再来!你一定要等我哦!”
“好。”
敖权光站在水面上,看着林芷萱蹦蹦跳跳地离开的背影,看着她穿过水杉林,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萦绕的银蓝色水汽,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与温柔。
见到人类,会死得很惨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遇见这个叫林芷萱的人类少女,是他数百年孤独岁月里,最温暖的光。
河水缓缓流动,银蓝色的光芒再次笼罩了他的身影,他缓缓沉入水底,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陷入沉睡,而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明天的到来,等着那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女,再次来到河边。
而此刻的林芷萱,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脏依旧怦怦直跳。她攥着书包带,脑海里全是敖权光清冷的脸庞,冰蓝色的眸子,还有那句沉重的“见到人类会死得很惨”。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楚,龙族的训诫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她要保护敖权光,保护这个孤独的蛟龙少年,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暮风再起,吹起少女的发丝,也吹起了跨越人龙两界的缘分,在这条无名的小河里,在这个平凡的暮春夜晚,悄然绽放。
若当来世,梦回还。
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相遇,这份人龙之间的羁绊,将会牵扯出跨越千年的恩怨与宿命,将会改写他们彼此的一生。而那句刻在龙族血脉里的恐怖训诫,也终将在时光的尘埃里,露出最真实、最沉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