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浸染透的素纱，慢悠悠地从天际垂落，将青藤私立高中的教学楼、操场、香樟林都裹进了一片朦胧的昏黄里。放学的铃声早已消散在晚风里，喧闹了一整天的校园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打扫卫生的学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校门，铁门被保安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响，宣告着白日的喧嚣彻底落幕。

高三（七）班的教室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林芷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凝重。

坐在她对面的许沁涵，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复习资料，动作轻柔却利落。许沁涵的性格比林芷萱沉稳许多，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婉，心思细腻，是班里公认的细心姑娘。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也是班里最要好的朋友，此刻留在教室，并非是为了补习功课，而是因为一件让整个高三年级都人心惶惶的怪事。

“芷萱，你说……任容元真的还在这栋楼里吗？”许沁涵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林芷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室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从那道虚掩的门后探出头来。

林芷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许沁涵，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嗯，从上周开始，他就一直没离开过。白天躲在天台的角落，晚上就趁着没人，在教学楼里到处走。”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林芷萱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体质，能看见那些游离在人间、未曾离去的魂魄，也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鬼”。这件事她从未对旁人提起，唯独对许沁涵坦诚了一切——因为许沁涵是唯一不会把她当成怪物，反而会默默陪在她身边的人。

而任容元，正是她们的同班同学，也是半个月前，从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上，纵身跃下的那个少年。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那天也是一个傍晚，任容元独自走上天台，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那样从五楼的高度，坠落在了教学楼后的草坪上。鲜血染红了青青的草地，也染红了整个高三（七）班所有人的记忆。

学校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意外失足，可班里的同学都心知肚明，任容元的性格内向孤僻，成绩平平，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长期的压抑和孤独，最终让他选择了这样一条绝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任容元死后，魂魄并没有离开这所他度过了三年青春的高中，而是化作了地缚灵，被困在了教学楼里，尤其是他跳楼的那处天台，成了他最常停留的地方。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晚自习值班的老师，说是总能在天台附近听见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走到楼梯口时，会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明明是盛夏，却冷得让人浑身发抖。后来，陆续有留校的学生说，在深夜的走廊里，看见过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单薄的少年背影，一晃而过，再回头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言愈演愈烈，“高三七班有个跳楼的同学化作厉鬼”的说法，在校园里悄悄传开，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高三（七）班的学生，晚上根本不敢独自留在教室，就连白天经过天台楼下，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生怕被那所谓的“厉鬼”缠上。

林芷萱是在任容元死后的第三天，看见他的魂魄的。

那天她也是放学后独自留在教室，起身去关窗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天台边缘站着的那个少年。还是熟悉的校服，还是那张清瘦的脸，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雾气，那是魂魄独有的气息。

她没有害怕，反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毕竟是同窗三年的同学，就算平日里交流不多，可看着曾经活生生的人，变成如今这副游离在阴阳两界的孤魂，任谁都会心生恻隐。

从那天起，林芷萱就开始留意任容元的动向。她发现，任容元根本不是同学们口中所说的“厉鬼”，他没有害人之心，甚至连靠近活人都不敢，只是默默地待在天台，要么就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眼神里满是迷茫和落寞。

“他其实……很可怜。”林芷萱轻声说道，指尖微微收紧，水笔的笔杆硌得掌心发疼，“他只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就这样孤零零地走。”

许沁涵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林芷萱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天台方向，眼底满是同情：“我知道，任容元平时虽然不爱说话，可也从来没有惹过事，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开了呢……现在变成这样，被困在学校里，不能投胎，也不能离开，太折磨了。”

“可同学们都怕他，学校也想请道士来收他。”林芷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昨天班主任还找我谈话，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懂这些东西，想让我帮忙处理掉任容元的魂魄，让他彻底消失，免得再吓到学生，影响学校的声誉。”

许沁涵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收掉他？那不是让他魂飞魄散吗？太残忍了！他只是个可怜的鬼魂，又没有害人，为什么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芷萱抬眼，眼神坚定，“所以我没有答应班主任。我想找任容元谈谈，让他别再刻意出现在同学们面前，别再吓到大家，这样学校也不会非要收了他，他也能留在自己想待的地方。”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无风自动，轻轻“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让原本闷热的教室，瞬间温度骤降，林芷萱和许沁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芷萱立刻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门缝，声音平静地开口：“任容元，我知道你在，出来吧，我们想和你谈谈。”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那道门缝缓缓扩大，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慢慢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正是任容元。

他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蓝白校服，只是衣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裹在他清瘦的身上，愈发显得弱不禁风。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空洞无神，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双脚离地不过半寸，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芷萱和许沁涵，双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紧张。

“你……你们能看见我？”任容元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沙哑，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断断续续的，“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在这里，没人能看见我……”

林芷萱缓步走上前，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语气温和：“嗯，我能看见。任容元，我们是同学，没有恶意，你不用害怕。”

许沁涵也跟着走上前，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亲切：“对，任容元，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

任容元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他看向林芷萱，又看向许沁涵，嘴唇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我知道……你们想收我的理由。学校里的人都怕我，说我是厉鬼，说我吓人，老师也想找法师把我收了，让我魂飞魄散，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落寞，“我没有想吓人，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不想走，我舍不得这里，这里是我待了三年的地方，有我的教室，有我的座位，有……有你们这些同学。”

说到“同学”两个字时，任容元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只是鬼魂没有眼泪，只能化作一丝淡淡的雾气，从眼角消散。他生前性格孤僻，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可就算如此，这所装满了他三年青春的学校，依旧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他不想就这样灰飞烟灭，不想彻底消失在这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世界里。

林芷萱的心猛地一揪，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少年魂魄，心里的恻隐之心愈发浓烈。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比真诚：“任容元，我们不会收你，也不会让别人收你。我和沁涵留下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任容元微微一怔，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着她：“商量……什么事？”

“你看，现在学校里的同学都不知道你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害怕，看到你的身影就会觉得恐慌，晚上不敢留校，白天不敢靠近教学楼，这样下去，学校肯定会想尽办法处理你，到时候我们想护着你，也很难。”林芷萱耐心地解释着，语气放缓，尽量让他能够理解，“所以我想和你约定，你平时就在天台上待着，趁着没人的时候在教学楼里走走，不要在有人的时候出现，不要刻意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不吓到他们，好不好？”

许沁涵立刻附和道：“对呀任容元，只要你不吓到大家，学校就没有理由收你，你也能安安静静地留在学校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是同学，不会害你的，只是想让你能好好地留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

任容元静静地听着，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他看着林芷萱，又看了看许沁涵，嘴唇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以为所有人都讨厌他，都想让他消失，可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和他交流不多的同学，竟然会为他着想，会愿意护着他。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我同意。我听你们的，人在的时候，我就上楼顶玩玩，没人了，我再到处走走……我不吓人，我绝对不吓人……”

他反复地说着“我不吓人”，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周身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似乎也淡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阴冷刺骨，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气息。

林芷萱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谢谢你，任容元。我们是同学，本来就应该互相体谅，各退一步，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放心，只要你不吓到别人，我们一定会帮你瞒着，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各退一步……”任容元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我以为，我这辈子，哦不，我变成鬼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理我了……”

他生前孤独，死后更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孤魂，如今能得到两个同学的体谅和保护，对他来说，无疑是黑暗里照进的一束光，温暖了他冰冷的魂魄。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满天的繁星渐渐浮现，点缀在漆黑的天幕上，温柔地闪烁着。教学楼里只剩下这间教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将三个少年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和恐惧，只剩下同窗之间的温情与体谅。

林芷萱看着眼前的任容元，看着他苍白却渐渐有了神采的脸，心里暗暗想着，或许阴阳两界的距离，从来都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人心与人心之间的体谅，才是最温暖的桥梁。任容元只是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孤魂，他没有错，错的只是世人对鬼魂的偏见，和生前无人理解的孤独。

“任容元，天台晚上风大，你要是觉得冷，就来教室门口待着，我们每天都会把教室的窗户留一条缝，不会让你觉得孤单的。”许沁涵温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善意。

任容元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那是他死后，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苍白，却无比真切，像寒冬里绽放的一朵小花，脆弱却温暖。

“好……我知道了。”

林芷萱看着他，轻轻开口：“那你先回天台吧，现在还有保安在巡逻，被他们撞见就不好了。等学校彻底安静下来，你再慢慢走，我们也该回家了。”

任容元点了点头，身形缓缓向后退去，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轻烟，慢慢融入了教室外的黑暗里。临走前，他再次看向林芷萱和许沁涵，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话音落下，那股刺骨的寒意彻底消散，教室的温度恢复了正常，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书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许沁涵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终于说好了，还好任容元很听话，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难沟通。”

林芷萱笑了笑，走到窗边，关上了半扇窗户，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他只是太孤独了，生前没有朋友，死后也没人理解，其实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留下来的地方，和一点点尊重而已。”

“是啊。”许沁涵感慨道，“都是同学，何必赶尽杀绝呢。以后我们就多照顾着他一点，让他安安静静地留在学校里，也算是我们作为同学，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林芷萱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天台的方向。夜色里，天台边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辰，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落寞，而是多了一丝安稳与平静。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夜的清凉，拂过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青藤私立高中的深夜，依旧安静祥和，只是没人知道，在那高高的天台上，住着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少年魂魄，也没人知道，有两个善良的姑娘，用一份同窗的体谅，守护了一个孤魂最后的安宁。

林芷萱拿起桌上的书包，拉着许沁涵的手，缓缓走出教室，关上了那盏亮了许久的灯。

“走吧，回家。”

“嗯。”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教学楼彻底陷入了寂静。天台上的任容元，静静地站在晚风里，看着两个同学离去的背影，嘴角再次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2章回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