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刚过晚上八点,晚自习的下课铃还没响,整栋教学楼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三楼西侧的女厕所,是整栋楼最偏僻的角落,窗户对着长满荒草的后墙,风一吹,枯黄的草叶便贴着玻璃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用指尖一下下轻叩着窗沿。
林芷萱就站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
她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浅灰色校服,裙摆垂到膝盖下方,布料洗得发白,领口还沾着一点几乎淡得看不见的褐色印记,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渍。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和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时间。
作为一只已经死了三年的鬼,她没有所谓的昼夜之分,也没有冷暖之别,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执念。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看见她,能听懂她说话,能帮她完成最后一点心愿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此刻正站在厕所门口,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任容元。
任容元死死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本来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晚自习课间,她只是想来上个厕所,可刚走到三楼西侧的走廊,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明明是二月底的天气,教室里开着暖气,可这片区域却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她当时只当是窗户没关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一推开女厕所的门,那股寒意瞬间浓得化不开,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碎的、像是女生低声啜泣的声音。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
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最里面隔间的身影。
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在任容元脑海里炸开的瞬间,她差点腿软坐在地上。她从小就比别人敏感,偶尔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刻意回避,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以为只要装作毫不在意,那些东西就不会找上自己。可这一次,那只鬼就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你……你别过来!”任容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没得罪你,你去找别人,别吓唬我……”
林芷萱缓缓地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一点声音,像是飘在地上的一片云,又像是一缕没有实体的烟。她停在任容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钻进任容元的耳朵里:“任容元。”
只是一声呼唤,任容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任容元后退一步,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让她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就算你是鬼,也不能随便吓人!”
林芷萱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重复着:“任容元,我是林芷萱。”
林芷萱。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任容元的记忆里。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青藤高中确实有一个叫林芷萱的女生,在学校里离奇死亡,死因被学校压了下来,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是自杀,有人说她是意外,还有人说,她是被人害死的。从那以后,三楼西侧的女厕所就成了全校公认的凶地,没人敢在晚自习后来这里,就连白天,也很少有人愿意靠近。
她竟然是林芷萱!
任容元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可她越是想动,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芷萱站在自己面前,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阴冷气息。
“我知道你怕我。”林芷萱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但我不是来吓唬你的。”
“不是来吓唬我?”任容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都快吓出来了,“你大晚上站在厕所里,一身鬼气,还叫我的名字,这不是吓唬人是什么?林芷萱,我听说你都死了三年了,拜托你过几年就投胎了,何苦来吓唬人呢?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跟你无冤无仇,你放过我吧!”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这番话的,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离一只鬼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毫无血色的肌肤,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林芷萱看着她涕泗横流的样子,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任容元的方向伸过去。
“别碰我!”任容元尖叫一声,紧紧闭上眼,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我求求你了,别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你……”
预想中的冰冷触感没有落下。
林芷萱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是没有碰上去。她是鬼,触碰到活人,只会让对方阳气大损,她不想这么做。
“我碰不到你。”林芷萱的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是一只执念未散的鬼,没有实体,伤不了你,也害不了你。”
任容元哆哆嗦嗦地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林芷萱悬在半空的手,确实没有碰到自己,心里稍稍松了一点,可依旧害怕得不行:“那、那你找我干什么?全校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找我?”
“因为只有你能看见我。”林芷萱收回手,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这三年来,我试过找很多人,可他们都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只有你,能看见我的样子,能听见我的声音。”
任容元欲哭无泪。
她就知道,自己这双见鬼的眼睛,迟早会给她惹来大麻烦!
“看见你又怎么样?”任容元缩在墙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就是个普通人,不会驱鬼,不会超度,也不会跟鬼打交道,你找我也没用啊!你还是赶紧去投胎吧,轮回转世,重新做人,不比在这里当孤魂野鬼强吗?”
“我不能投胎。”
林芷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我的执念没散,心愿未了,地府不收,我只能留在这里,困在这所学校里,困在这个厕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里都去不了。”
任容元愣了一下,看着林芷萱苍白落寞的脸,心里的恐惧竟然莫名地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同情。
一只鬼,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三年,不能投胎,不能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活人来来往往,却无人能看见自己,无人能听见自己,这种孤独,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那你的心愿是什么?”任容元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道,“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完成心愿,然后你就能去投胎了?”
林芷萱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
“那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任容元深吸一口气,横竖都是躲不过,不如干脆答应下来,早点把这事了结,也好让自己安心,“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突然出现吓唬我了,我胆子小,经不起你这么吓。”
“我不会吓唬你。”林芷萱道,“只是我被困在这里,离不开这栋楼,离不开这个厕所,只能在这里等你,只能在这里跟你说话。”
任容元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只鬼是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困在这厕所里跟自己谈判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大姐,你是鬼,把我关在这偏僻的厕所里,我能不找人说话吗?可你这说话方式,也太吓人了!
但抱怨归抱怨,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不再那么发抖:“好了,我不害怕了,你说吧,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帮你,只求你办完之后,赶紧去投胎,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厕所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玻璃哐哐作响。林芷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显得愈发单薄,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讲述起那段尘封了三年的往事。
三年前,林芷萱是青藤高中高二的学生,成绩优异,性格安静,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她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寄托,就是手里的一本画本,里面画满了她对未来的憧憬,画满了她想和家人一起去看的风景。
她的家庭条件不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奶奶身体不好,她一直想快点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一切,都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戛然而止。
那天放学,她因为留下来整理画稿,走得很晚,走到三楼西侧的女厕所时,被几个同班的女生堵在了里面。她们嫉妒她的成绩,看不惯她的沉默,平日里总是暗地里欺负她,那天,她们变本加厉,抢走了她的画本,撕毁了她所有的画稿,把她推搡在地上,让她磕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她挣扎着想去捡那些被撕碎的画纸,却被她们狠狠踹倒,头部重重地撞在了隔间的铁架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些女生害怕了,慌慌张张地跑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失去意识。
等到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
而那些撕毁的画稿,被扔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再也找不回来。
学校为了平息事态,对外宣称她是意外摔倒,头部撞击致死,草草了结了这件事。那些欺负她的女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依旧正常上学,正常毕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奶奶,因为承受不住丧孙之痛,一病不起,没多久也离开了人世。
林芷萱的执念,就此生根。
她不是恨那些欺负她的人,她只是遗憾,遗憾那些画满了希望的画稿再也找不回来,遗憾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遗憾自己的人生,就这么戛然而止。
她留在这所学校,留在这个厕所里,不是为了报复,只是想找一个人,帮她找回那些被撕碎的画稿,哪怕只是拼凑出一点点,也好;只是想有人能替她,去奶奶的坟前,说一句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找了你三年。”林芷萱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这是她死后,第一次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别人听,“我试过无数次,想跟别人说话,想让别人帮我,可他们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只有你,任容元,只有你能看见我,只有你能帮我。”
任容元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酸涩。
她以为这是一只凶煞的怨鬼,却没想到,她只是一只满心遗憾、孤独无助的鬼。她没有害人之心,没有报复之念,只是想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只是想了却那一点执念。
厕所里的灯光依旧昏暗,风声在窗外呜咽,可任容元却不再觉得害怕了。
她看着眼前苍白单薄的林芷萱,缓缓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帮你。”
三个字,清晰而有力,在空旷的厕所里响起。
林芷萱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光,像是死寂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浅浅的涟漪。
“你……你说真的?”她不敢相信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真的。”任容元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帮你找那些画稿,我帮你去给你奶奶上坟,我帮你完成所有的心愿。但是你要答应我,等心愿了了,一定要好好去投胎,再也不要留在这里当孤魂野鬼了,好不好?”
林芷萱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阴冷和孤寂。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
厕所里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淡了许多。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昏暗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了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清脆而响亮,打破了这片角落长久以来的死寂。
任容元看着眼前的林芷萱,心里百感交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学校的厕所门前,和一只鬼谈判,更没想过,自己会答应一只鬼的请求,帮她完成未了的心愿。
可她不后悔。
看着林芷萱眼里的微光,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那我们说好了。”任容元伸出手,想跟她拉钩,却又想起她碰不到,尴尬地收了回来,“我明天就开始帮你找画稿,周末就去你奶奶的坟前,帮你传话。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林芷萱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谢谢你,任容元。”
“不用谢。”任容元摆了摆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过你以后可别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唬我了,尤其是别在厕所里堵我,我真的会被你吓出心脏病的。”
林芷萱轻轻点了点头:“我不会再吓唬你了。”
夜色渐深,下课的学生们喧闹着从走廊里走过,没有人知道,在三楼西侧的偏僻女厕所里,一个活人,一只鬼,达成了一场跨越阴阳的约定。
任容元深吸一口气,朝着林芷萱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上课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朝着厕所外走去,脚步不再僵硬,也不再害怕。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芷萱依旧站在原地,浅灰色的校服裙摆微微飘动,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
任容元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学生们的喧闹声扑面而来,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任容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有些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将会因为这只名叫林芷萱的鬼,变得不一样。
而这场在厕所门前的阴阳谈判,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