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砸在青藤中学的教学楼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声响。午后的课间本该是喧闹的,可高三楼层的走廊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惶恐,连平日里最爱追逐打闹的男生,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掠过西侧楼梯口的厕所,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能吞噬人心的怪物。
林芷萱攥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泛白,侧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厕所门。门板是陈旧的米白色,边角处已经掉漆,露出里面灰暗的底色,此刻在阴沉沉的天色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她抬眼看向身旁站着的许沁涵,对方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长发简单地束成马尾,眉眼清浅,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寻常高中生截然不同的沉静,那是常年修习道法、沾染了清玄之气才有的气质。
“沁涵,”林芷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的视线扫过周围来往的同学,确认没人留意她们的对话,才继续说道,“昨天下午,有个高一的女生在厕所门口,看见了那个跳楼的同学。”
许沁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触到了藏在校服袖口内的一道平安符,符纸的纹路还带着她清晨注入的灵力。她自然知道林芷萱说的是谁——高三(7)班的任容元,就在三天前,从这栋教学楼的顶楼一跃而下,鲜活的生命在冰冷的地面上戛然而止,成了青藤中学这个冬天里,最令人扼腕的一场悲剧。
“我听说了。”许沁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她抬眸看向西侧厕所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清润的灵光,那是开了天眼的视角,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阴邪之气。此刻那片区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雾气阴冷,却没有滔天的怨气,只是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落寞与不甘,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林芷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个女生被吓得不轻,今天都没来上学,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说学校里闹不干净的东西。老师也只是含糊其辞,让大家不要造谣,可谁心里都清楚,那不是幻觉。”
她顿了顿,看向许沁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与依赖:“沁涵,你打算和他聊聊吗?我们都是女道长,这件事,也只有我们能管了。只是老师和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要是贸然行动,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许沁涵微微颔首,她与林芷萱自幼相识,两人都是天生带灵根、从小修习道家法术的人,只是为了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才刻意隐藏了一身道行,安安静静地做着普通的高中生。可如今阴魂滞留人间,惊扰活人,若是置之不理,轻则让学生们惶惶不可终日,重则那丝落寞会化作怨气,伤及无辜,这是她们身为道门弟子,绝不能坐视不管的事。
“我知道。”许沁涵轻声应道,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灰雾之上,“等课间结束,同学们都回教室了,我们过去看看。他没有害人之心,只是滞留不走,想来是心中有未了的执念,并非是故意吓人。”
林芷萱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好奇地看向许沁涵:“对了沁涵,你也是从小到大都在学这个吗?我记得我从三岁起,就被爷爷逼着背道经、练灵力,小时候还总觉得枯燥,偷偷哭过好几次呢。”
许沁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想起了自己儿时在道观里跟着师父修行的日子,晨钟暮鼓,清规戒律,看似枯燥,却也练就了她如今沉稳的心性。“嗯,从小跟着师父修行,辨阴阳,识魂魄,习道法,一晃也十几年了。”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沉淀的平和,“我们既然身负这份能力,便要担起这份责任,如今任容元的魂魄滞留,便是我们该出手的时候。”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走廊里的压抑,同学们纷纷涌回教室,不过片刻,原本还有些人影的走廊,便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飘向西侧厕所的方向。
那片灰雾似乎被铃声惊扰,微微涌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蜷缩在无人的角落,默默守着自己的心事。
许沁涵拉着林芷萱的手,两人脚步轻缓地朝着西侧厕所走去,鞋底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厕所门口,许沁涵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驱散了门板上附着的阴冷之气,随即轻轻推开了门。
厕所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气,比外面的冬日还要冷上几分。隔间的门大多关着,只有最里面的一扇,虚掩着,那层淡淡的灰雾,正是从那扇门后飘出来的,雾气之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
少年穿着青藤中学的校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满满的疲惫与落寞。他就是任容元,三天前从顶楼跳下的少年,此刻魂魄离体,成了滞留人间的阴魂。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许沁涵和林芷萱,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麻木的漠然。
林芷萱下意识地握紧了许沁涵的手,手心微微出汗,她虽然修习道法多年,却还是第一次直面刚离世不久的阴魂,心中难免有些紧张。许沁涵回握了她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安心,随即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萦绕着温和的灵力,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是带着纯粹的善意。
“任容元。”许沁涵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缓缓渗入阴冷的空气里,“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只是心中有心事,不肯离去,对吗?”
任容元的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如同鬼魅般的叹息,那声音虚无缥缈,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你们能看见我?”
“能。”许沁涵点头,脚步又往前挪了几分,与他保持着一个安全又温和的距离,“我们与常人不同,能看见阴阳,识得魂魄。这几天,你总是在这里徘徊,有同学看见了你,被吓得惶恐不安,我们过来,是想与你聊聊,也想劝劝你。”
“劝我?”任容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不甘,他缓缓从隔间里走出来,透明的身影在灰雾中晃动,“劝我不要出来吓人?劝我乖乖去阴曹地府投胎,不要留在这人间?”
林芷萱鼓起勇气,开口说道:“任容元,我们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离世不久,心中有不甘,可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滞留在这里,惊扰了活着的人,也会让自己的魂魄越来越弱,若是时间久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任容元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支笔,写过无数张试卷,刷过无数本习题册,却从来没有握过自己喜欢的篮球,没有碰过自己感兴趣的画笔。
“好处?”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压抑,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从来都不要什么好处,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只是想看看这个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世界,这也有错吗?”
许沁涵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软,语气更加温和:“我们明白你的难过,可阳间有阳间的规矩,阴魂有阴魂的归途,你滞留在此,扰了活人的安宁,也乱了阴阳的秩序,若是被阴差发现,对你只会更加不利。你若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你化解心中的执念,让你安心离去。”
“化解执念?”任容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那是魂魄的执念所化,他看着许沁涵和林芷萱,语气里带着一丝崩溃,“你们能化解吗?你们能让我回到过去,让我不用再被逼着学习吗?你们能让我的父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疲惫,缓缓诉说着自己生前的苦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生前,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任容元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从记事起,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学习。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写试卷,周末被各种补习班、竞赛班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父母说,只有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把他们没有完成的梦想,全都强加在我身上。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他们只在乎我的分数,在乎我的排名,在乎我是不是能给他们争光。”
“我不喜欢做题,不喜欢背那些枯燥的知识点,不喜欢每天埋在书堆里看不见阳光。我喜欢画画,喜欢在操场上跑步,喜欢和朋友一起聊喜欢的动漫,可这些,在我父母眼里,都是不务正业,都是浪费时间。”
“他们把我的画具扔掉,把我的漫画书烧掉,禁止我和朋友来往,把我关在房间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试过反抗,试过和他们沟通,可换来的只有责骂和打骂,他们说我不懂事,说我辜负了他们的苦心。”
“我每天都活得很累,身心俱疲,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永远不停地运转,没有尽头。我看着窗外的蓝天,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嬉笑打闹,心里羡慕得要命,可我只能坐在书桌前,对着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发呆。”
“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任容元的声音哽咽,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跳楼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害怕,只有解脱。我终于不用再学习了,终于不用再被父母逼着做我不喜欢的事了,终于可以自由了。”
“现在我死了,成了魂魄,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可以在学校里随便走,随便看,看看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操场,看看我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的风景,不用再被人逼着学习,不用再面对那些烦人的试卷。”
他抬起头,看向许沁涵和林芷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委屈:“我生前没有时间,被父母逼着学我从来都没有兴趣的东西,现在我有时间了,能出来走走了,能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了,你们又说我出来吓人,又要劝我离开,又要把我逼回那个没有自由的地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要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也不行吗?”
话音落下,厕所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少年的遭遇低声哭泣。
林芷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从小虽然修习道法,却被家人呵护备至,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被逼迫、被束缚的痛苦,听着任容元的诉说,心里满是心疼与不忍。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沁涵沉默地站在原地,眸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她能看清任容元的执念根源,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生前被束缚一生的不甘。他从未想过害人,只是想在自己短暂停留的人间,弥补生前从未拥有过的自由,哪怕只是以魂魄的形式,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阳间的规矩,阴阳的秩序,固然要守,可面对这样一个满心委屈、从未作恶的少年魂魄,那些冰冷的规矩,似乎也多了一丝人情味。
许沁涵缓缓蹲下身子,与蜷缩在地上的任容元平视,她的眼神温和而真诚,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劝说,只有感同身受的理解。
“任容元,我们没有要逼你。”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共情,“我们懂你的痛苦,懂你的不甘,也懂你对自由的渴望。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一个被束缚了太久的孩子,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你没有吓人,你只是不知道,活人的眼睛看见阴魂,会心生恐惧,你只是太孤独了,太想感受一下活着的热闹,才会忍不住在这里徘徊。”
任容元怔怔地看着许沁涵,眼中的委屈与不解,渐渐化作了一丝动容。自从他离世之后,父母沉浸在悲痛之中,同学老师对他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只把他当作一个跳楼轻生的悲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跳下来,从来没有人懂他,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痛苦。
而眼前这两个能看见他的女生,却没有指责他,没有驱赶他,反而听懂了他藏在心底的,最卑微的渴望。
“真的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真的。”许沁涵重重地点头,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温和的灵力笼罩在任容元身上,驱散了他魂魄上的阴冷与疲惫,“我们不会强行逼你离开,也不会怪你在这里徘徊。你可以再走走,再看看,看看你喜欢的操场,看看你想看的风景,把生前没有完成的心愿,了却一点点。”
“只是你要记得,阳间终究不是阴魂久留之地,你的魂魄会慢慢消散,你的父母也在为你悲痛不已。他们或许不懂你,或许用错了爱你的方式,可他们终究是在乎你的。你若是一直滞留不走,他们会永远活在愧疚与思念里,永远无法释怀。”
“自由不是永远停留在这里,而是放下心中的执念,去往新的轮回。来世,你会拥有一个自由的人生,会做自己喜欢的事,会被人理解,被人呵护,再也不会被束缚,再也不会活得这么累。”
许沁涵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流入任容元的心底,化解了他心中积攒已久的执念与不甘。他抬头望向窗外,透过昏暗的窗户,能看见远处操场上零星的人影,能看见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映出温暖的光斑。
那是他生前,从未好好欣赏过的风景。
他缓缓站起身,透明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了几分,眼中的落寞与委屈,慢慢化作了释然。他朝着许沁涵和林芷萱轻轻鞠了一躬,声音温和而平静:“谢谢你们,懂我。”
林芷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任容元,去吧,来世一定要做一个自由快乐的人。”
任容元笑了,那是他离世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丝毫阴霾。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那层萦绕在厕所里的灰雾,也随着他的笑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融入了阳光里。
最后一缕残影消失之际,厕所里的阴冷之气彻底散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林芷萱看着空无一人的厕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许沁涵,眼神里满是感慨:“沁涵,幸好我们来了,幸好我们听懂了他的心事。”
许沁涵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的蓝天,轻声说道:“执念皆因心起,唯有共情与理解,方能化解。我们身为道门弟子,守的不仅是阴阳规矩,更是世间人心。”
寒风渐停,阳光正好,青藤中学的走廊里,再也没有了惶恐与压抑,只剩下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教学楼间。
而那个渴望自由的少年,终将带着这份理解与释然,奔赴来世,寻一场梦回还的自由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