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宁澈口袋里,又一声震动。
是他的电子手表。
表带扣松了,表盘朝上,幽蓝微光,映着他心口那道疤。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心率:187】
他没低头看。
只盯着我拇指。
我拇指,悬着。
没落。
林晚忽然拿起了宁澈膝盖上的蓝色文件夹。
她继而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栏。
一张A4纸,静静躺着。
是张打印纸。
标题:《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补签版)》
签署栏,空着。
下方,一行小字:
【注:本文件仅在原捐赠者失联、且受捐者生命垂危时启用。签署即视为法律追认。】
林晚把那张纸,轻轻推到我手边。
纸角,蹭过我指腹那团红。
“冷诺。”她说,“你签。”
我没反应。
宁澈忽然吸气。
倒抽一口了冷气,像被刀捅进肺里。
他手背青筋暴起。
可他没动。
只把脸,转向我。
眼睛红得吓人。
嘴唇干裂,下唇那道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点新红。
他盯着我拇指。
我拇指,悬着。
没落。
楼道灯,又闪。
绿光扫过他心口那道疤。
也扫过我指腹那团红。
那抹红,终于干了。
变成深褐色,像一块凝固的锈。
我拇指,慢慢抬起。
悬在半空。
离那张补签版同意书,三毫米。
和他刚才,悬在我指腹旁的距离,一模一样。
他喉结一跳。
我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冰碴:
“好。”
他猛地睁眼。
我拇指,缓缓落下。
一毫米。
两毫米。
就在我指腹将要触到纸面时——
楼梯上方,传来第三声脚步。
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声。
声音由远及近。
停在楼梯转角。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探出头。
她手里,拎着一只铝饭盒。
盒盖没扣严,一股中药味,混着陈年艾草香,漫下来。
她只盯着我悬着的拇指。
看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打开饭盒。
里面……
是三颗糖。
纸包的,红纸,蓝纸,黄纸。
她拿起那颗红纸糖,剥开。
糖是透明的,里面裹着一小片干玫瑰花瓣。
她把糖,轻轻放在宁澈膝盖上。
糖纸在绿光下,反着光。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冷医生。”
我一怔。
她叫我小冷医生。
不是冷诺。
不是冷小姐。
是小冷医生。
她抬眼,浑浊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眼里: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你抱着林晚冲进急诊室,摔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进石缝里?”
我拇指,悬着。
没落。
她从饭盒底下,抽出一张纸。
缴费单。
日期:2021.9.17
项目:器官捐献协调服务费
金额:¥0.00
经办人栏,签着两个字:
冷诺
老太太把缴费单,轻轻按在我手背上。
纸面冰凉,带着中药味。
“你签的字。”她说,“不是同意书。”
她顿了顿。
把那颗红纸糖,往我指腹下,又推了半毫米。
糖纸,几乎贴上我皮肤。
“你签的。”她声音忽然轻下去,“是欠条。”
我拇指,猛地一颤。
悬在半空。
没落。
宁澈忽然抬手。
抓起那颗红纸糖。
他剥开糖纸。
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只含着。
糖在嘴里化开,甜味混着苦味,顺着舌尖,一路烧进喉咙。
他盯着我拇指。
我拇指,悬着。
没落。
老太太没走。
只把饭盒,轻轻放在林晚脚边。
铝盒盖“咔哒”一声,扣严。
她转身,推动轮椅。
金属轮子,又发出低沉的“嗡——”声。
声音渐远。
楼道里,只剩绿灯闪烁。
“滴——滴——滴——”
宁澈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清晰得像刀:
“冷诺。”
我拇指,悬着。
“你拆了第一层。”
他喉结一跳。
“现在。”
他舌尖,顶了顶那颗糖。
甜味漫开。
“它在你手里。”
林晚忽然笑了。
左边嘴角先扯开,右边还绷着。
像一张没调准的弓。
她弯腰。
捡起地上那颗崩飞的衬衫扣子。
她把它,轻轻放在宁澈心口那道疤上。
扣子冰凉,硌着凸起的疤痕。
“宁澈。”她声音忽然放软,“你心跳太快了。”
他没答。
只把脸,转向我。
眼睛红得吓人。
瞳孔黑得发亮。
他拇指,慢慢抬起。
悬在我指腹上方。
离我皮肤,两毫米。
“冷诺。”他说,“你来。”
我拇指,悬着。
没落。
楼道灯,又闪。
绿光扫过他心口那颗扣子。
也扫过我指腹那团已干的褐。
就在这时——
我口袋里,手机震了。
是我的。
屏幕朝内,可震动声,像敲在肋骨上。
宁澈盯着我口袋。
喉结,一跳。
林晚没动。
只把那颗崩飞的扣子,轻轻按进他心口那道疤里。
扣子边缘,陷进凸起的皮肉。
像一颗,刚钉进去的钉子。
我拇指,悬着。
没落。
手机,又震。
更长。
更沉。
像催命。
我慢慢把拇指,慢慢、慢慢,按向宁澈心口那颗扣子。
离扣子表面,三毫米。
两毫米。
一毫米。
就在我指腹将要触到金属冰凉时——
手机屏幕,透过布料,亮了。
幽蓝的光,从我裤兜里,透出来。
照在我指腹上。
也照在那颗扣子上。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冷医生,林晚的病历,第7页。你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