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第一次注意到刘耀文,是在冬天。
那天操场上有体育生加训,他裹着羽绒服从旁边经过,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想快点走回有暖气的教学楼。
跑道上有个人在练起跑,蹲姿很标准,听到哨声弹出去的那一下,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又快又干脆。
宋亚轩多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背影,肩背的线条在动作中绷紧又松开,像一张被拉开又收回的弓。
他没放在心上。学校里体育生很多,高个子的男生遍地都是,没什么稀奇的。
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刘耀文。
真正认识是在春天。朋友组了个局,说去唱歌。宋亚轩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灯光暗暗的,有人正扯着嗓子唱一首很吵的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抬起头,正对面坐着一个男生。
白T恤,帽子反扣,低头在看手机。包间里的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刚好投在眼窝处,让整张脸看起来深邃又安静。他大概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不太擅长跟陌生人对视。
“那是刘耀文,高二的,跳高的。”朋友凑过来小声说,“长得好看吧?”
宋亚轩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饮料。
后来刘耀文唱了一首歌。是首慢歌,跟他整个人看起来的气质不太搭。他唱歌的声音比说话低,有点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闷闷的,但很好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包间里不知道谁把灯调成了暖黄色,那光落在他身上,把白T恤映成软软的米白色。
他唱歌的时候不怎么动,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抬眼看看屏幕,偶尔低头笑一下。
宋亚轩发现自己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刘耀文也看了他很久。
后来熟了以后宋亚轩问过他:“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刘耀文想了想,说:“你缩在角落里喝AD钙奶,喝完了还拿吸管戳那个小瓶子,戳了好几下才扔。”
“……你就看到这个了?”
“看到你喝东西的时候会把脸鼓起来,”刘耀文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像这样。”
宋亚轩红了脸,锤了他一下。刘耀文抓住他的手腕,没松手,笑着说:“还有,你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很好看。”
“你不是在唱歌吗?哪有空看我?”
“唱到一半偷偷看的。”
宋亚轩不说话了。他觉得耳朵在发烫,就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窗外的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好看得很。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刘耀文那句“偷偷看的”。
他们在一起,是在夏天。
那天晚自习下课,宋亚轩走出教学楼,发现刘耀文站在楼下等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圆领T恤的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宋亚轩出来,拧开瓶盖递过去。
“你怎么在这?”宋亚轩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凉。
“等你。”
“等我干嘛?”
刘耀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朵不知道从哪摘的白色小花,压得有点皱巴巴的,花瓣边缘都卷起来了。
“路上看到的,”刘耀文把袋子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觉得好看,就想摘给你。”
宋亚轩拿着那个小袋子,看了很久。
花真的很小,每朵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白色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花蕊。它们被挤在小小的密封袋里,有几片花瓣已经掉了,碎在袋子底部,像一小撮雪。
“这是什么花?”宋亚轩问。
“不知道,”刘耀文老实地说,“路边长的。”
宋亚轩笑了一下。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走吧,”他说,“送我回宿舍。”
他们并肩走过操场。夏天的晚风很软,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爽的、青草的味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宋亚轩停下来,转过身。
刘耀文也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秋天的湖,表面很平静,但你知道底下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涌动。
“刘耀文。”宋亚轩叫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宋亚轩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太直接了。但他不想再等了。他已经等了一个春天加一个夏天,等到了路边的小白花开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它们从盛开变成被压皱了装在透明袋子里。他不想再等了。
刘耀文愣住了。
他愣住的样子也很好笑,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像一个突然死机的程序。宋亚轩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紧张了。
“是。”刘耀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喜欢。”
宋亚轩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就在一起吧。”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晚风刚好把这句话送到刘耀文耳朵里。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刘耀文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傻乎乎的高兴。
“好。”刘耀文说。
宋亚轩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他的影子跟刘耀文的影子又重叠在一起,像融化了的糖,分不开。
后来刘耀文问他,那天为什么没有回头。
宋亚轩说:“因为我怕你看到我脸红了,以为我很喜欢你。”
刘耀文看着他,忽然笑了,右边那颗梨涡深深陷下去。
“可是你明明就很喜欢我。”
宋亚轩没反驳。他偏过头,看窗外。
窗外下雪了。
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很轻,被风吹着,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来,像碎掉的星星。宋亚轩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刘耀文。
“刘耀文。”
“嗯?”
“闭上眼睛。”
刘耀文乖乖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闭着眼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微微嘟起来,看起来很乖,像一只被要求“坐下”的大型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宋亚轩凑过去,在他的嘴角——那颗梨涡的位置——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缩回来,把脸埋进围巾里,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刘耀文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梨涡深深地陷下去,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宋亚轩从围巾的缝隙里看到,也跟着笑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很快就把整个操场覆盖成了一片柔软的白色。有人从窗外经过,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在夜色和雪幕里,像远远的、小小的灯塔。
宋亚轩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进来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水珠。
刘耀文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而是把宋亚轩整个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的那种握法,像一个杯子装着另一个杯子,像一个壳护着里面的核。
“你的手好凉。”刘耀文说。
“嗯。”
“我给你捂捂。”
宋亚轩没说话,但他把手从拳头慢慢张开了,变成五指张开的样子。刘耀文的手指便顺势滑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走廊尽头,看雪。
谁都没有说话。雪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这个世界在为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很久以后,有人问宋亚轩,你最喜欢刘耀文什么。
宋亚轩想了想,没有说他长得好看,没有说他跳高很厉害,没有说他唱歌好听。
他说的是:“他会在路边看到一朵小花,觉得好看,就摘下来,装在袋子里,走了很远的路送给我。”
他顿了顿,又说:“那朵花都压皱了,花瓣都掉了。但是很好看。我觉得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刘耀文正在旁边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不太好,苹果皮总是削断,断成一截一截的,像他们走过的那个春夏秋冬,不是一条完整的、光滑的曲线,而是断断续续的、坑坑洼洼的,但每一个片段都很甜。
刘耀文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宋亚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把苹果递到刘耀文嘴边,刘耀文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那个削得很丑的苹果。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片金色的、柔软的湖。
宋亚轩靠在刘耀文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要死要活。是路边的一朵小花,是削得很难看的苹果,是冬天里帮你捂手的那一点体温,是雪夜里安静地站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