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香阁的封锁仍未解除,衙役们守在铺门两侧,阻挡着好奇的围观者。沈清明与白裳羽在铺内仔细翻查,货柜上的胭脂香膏分类规整,账本按年月装订得整齐,看起来并无异常。直到白裳羽在柜台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一本泛黄的札记,封面写着“配方秘录”四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类胭脂的调制方法,最后几页却被人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看来有人盯上了林晚娘的独家配方。”沈清明指尖划过撕痕,“撕页的痕迹很新,应该是近期所为,或许就是案发前后。”
白裳羽翻看札记,里面除了配方,还偶尔夹着几句随笔,多是记录调制新胭脂的心得,唯有一页写着“苏郎赠步摇,感念其恩”,字迹娟秀,旁边画着一支金步摇的草图,与死者枕边那支带“苏”字的金步摇一模一样。“这‘苏郎’,大概率就是苏承业。两人的关系,恐怕不只是资助与受助那么简单。”
此时,赵虎林派人来报,说已查到西街绸缎庄的苏承业今日并未开铺,在家中闭门不出,似有异样。沈清明当即决定,与白裳羽一同前往苏府问询,留下两名衙役继续看守沁香阁,其余人随他行动。
苏府坐落于西街深处,青砖黛瓦,朱门大院,一看便知家底丰厚。门房见是县衙捕头到访,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不多时,苏承业身着锦袍,面色憔悴地迎了出来,眼角带着红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沈捕头,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贵干?”苏承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躲闪,不敢与沈清明对视。
“苏老爷,想必你已听闻,沁香阁掌柜林晚娘昨日遇害。”沈清明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定他,“我们查到,你与林掌柜往来密切,不仅资助她开铺,还赠过她一支带‘苏’字的金步摇,可有此事?”
苏承业身子一僵,随即叹了口气,点头承认:“确有此事。晚娘是我的故人之女,她父亲去世后,家境贫寒,我见她有制胭脂的手艺,便资助她开了沁香阁,那支金步摇,是她生辰时我送的贺礼,不过是些微薄心意。”
“微薄心意?”沈清明追问,“据我们所知,你近日常去沁香阁,且每次都避开旁人,与林掌柜密谈,昨日傍晚,还有青衣女子与林掌柜争执,你可知晓此事?”
苏承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什么青衣女子!昨日我并未去沁香阁,一直在府中处理家事,府中下人都可以作证!”他说着,便要让人传唤下人,却被沈清明抬手制止。
“苏老爷,你且看这支银钗。”沈清明取出那支兰花银钗,递到他面前,“此钗是案发时在沁香阁内发现的,并非林晚娘之物,据目击者称,是一名青衣女子遗留。你可认得这钗?”
苏承业盯着银钗,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这……这钗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像是临安城锦绣阁的样式。”
“锦绣阁?”沈清明心中一动,“苏老爷怎会认得邻县铺子的银钗样式?”
“我曾去临安城采买绸缎,见过锦绣阁的银饰,她们家最擅长做兰花纹饰,与这支钗极为相似。”苏承业解释道,语气却依旧有些慌乱,“不过,我并未买过,也不知晓这钗为何会出现在沁香阁。”
白裳羽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苏老爷,你袖口沾着一点胭脂粉屑,色泽暗沉,带着微腥气,与林晚娘指甲缝里的粉屑,还有案几上那盒胭脂边缘的暗红痕迹极为相似。你说昨日未去沁香阁,这粉屑又从何而来?”
苏承业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脸色愈发难看:“这……这是我昨日帮内人整理胭脂时沾上的,与晚娘无关!”
“是吗?”白裳羽步步紧逼,“那粉屑中掺有曼陀罗花粉的痕迹,是致命毒物的成分之一。苏老爷,你家中可有曼陀罗花?”
苏承业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幸好身旁的管家及时扶住。他颤声道:“没……没有!我家中从未种过曼陀罗花!沈捕头,白仵作,晚娘的死真的与我无关,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
沈清明见他神色慌张,言辞前后矛盾,心中已然生疑,却也知道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将他定罪。“苏老爷,我们会派人核实你的口供。若你隐瞒实情,包庇真凶,后果自负。”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先到此处,若有后续疑问,还需苏老爷配合。”
离开苏府时,赵虎林已带着另一名衙役赶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张画像:“沈捕头,我们根据卖花老妇的描述,画了青衣女子的画像,周边商户都说昨日见过此人,她在沁香阁附近徘徊了许久,像是在等待什么。另外,我们查到,临安城锦绣阁的掌柜名叫苏锦绣,是个女子,且与苏承业是远房亲戚!”
“苏锦绣?”沈清明眸色一沉,“又是一个姓苏的。看来这支兰花银钗,必须去临安城一趟,才能查到真相。”
白裳羽补充道:“苏锦绣既是苏承业的远房亲戚,又开着银饰铺,或许她与林晚娘的配方纠纷有关,甚至可能与苏承业之间有什么隐秘。我们分工行事,沈捕头可带赵捕头去临安城追查苏锦绣与银钗的关联,我留在清华县,继续验尸确认毒物种类,同时排查苏府周边是否有曼陀罗花的踪迹。”
沈清明点头同意:“也好。我与赵虎林即刻动身前往临安城,估计两日内便能返回。你在此地务必小心,若有任何线索,随时派人通报。”
安排妥当后,沈清明与赵虎林快马加鞭,赶往临安城。白裳羽则返回县衙验尸房,继续对林晚娘的尸体进行细致查验。她用银蓖拨开死者的头发,在发根处发现了少许白色粉末,又用竹镊子夹起,放入素瓷小盒中,滴入少许清水,粉末很快溶解,水色变得浑浊,泛出淡紫色光晕。
“果然是曼陀罗花粉与朱砂混合的毒物。”白裳羽轻声呢喃,“这种毒物名为‘胭脂红’,毒性烈,潜伏期短,发作时让人窒息而亡,且死后不易察觉,若不是仔细查验,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暴病身亡。”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脏腑,肝脏色泽暗沉,带着淡紫色斑点,与“胭脂红”中毒的特征完全吻合。确定毒物种类后,白裳羽立刻派人去县城周边的药铺、花铺询问,是否有人近期购买过曼陀罗花或朱砂,尤其是与苏府、沁香阁相关的人。
派出去的衙役很快带回消息,说城南的“百草堂”药铺老板称,三日前,有一名穿青衣的女子在铺中购买过曼陀罗花,说是用来制香,那女子的容貌,与画像上的青衣女子极为相似。
“看来这青衣女子,就是购买毒物的人。”白裳羽心中了然,“她既与苏锦绣有关,又与苏承业有牵连,还与林晚娘有争执,她的身份,以及她与林晚娘的恩怨,或许就是此案的关键。”
此时,远在临安城的沈清明与赵虎林,已抵达锦绣阁。锦绣阁是一家不大的银饰铺,门口挂着兰花纹样的幌子,铺内摆满了各类银饰,多是兰花纹饰,与那支兰花银钗的工艺如出一辙。掌柜苏锦绣身着青衫,容貌秀丽,见到沈清明二人,神色平静,并无异样。
“两位客官,想要买点什么?”苏锦绣的声音温婉,目光落在沈清明手中的兰花银钗上,微微一顿。
“苏掌柜,我们并非来买银饰,而是来查一桩命案。”沈清明取出银钗,“此钗是清华县一桩命案的证物,据说是你铺里的样式,且你与清华县绸缎庄的苏承业是远房亲戚,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苏锦绣接过银钗,仔细查看,点头道:“这确实是我铺里制作的银钗,不过这类样式很常见,卖出过不少,我记不清具体卖给了谁。苏承业确实是我的远房表哥,不过我们往来不多,他的事情,我不甚了解。”
“不甚了解?”赵虎林上前一步,“我们查到,三日前,有一名穿青衣的女子在清华县购买了曼陀罗花,那女子与你铺里卖出的银钗有关,且与命案死者有争执。苏掌柜,你最好老实交代,那女子是谁!”
苏锦绣脸色微变,却依旧镇定:“客官说笑了,我铺里卖出的银钗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谁买去了?至于曼陀罗花,我更是一无所知。若两位没有其他事情,还请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沈清明见她拒不配合,心中已有判断。他环顾铺内,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木箱上刻着一个“苏”字,与苏承业府中的器物样式相似。“苏掌柜,这个木箱,是苏承业送你的吧?”
苏锦绣眼神闪烁,没有回答。沈清明上前一步,打开木箱,里面竟放着几本胭脂配方札记,其中一本的封面,与林晚娘那本“配方秘录”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沈清明拿起札记,“林晚娘的配方秘录最后几页被人撕去,而你这里,却有完整的配方,你从何处得来?”
苏锦绣见状,再也无法镇定,脸色惨白地后退一步:“这……这是我自己研究的配方,与林晚娘无关!”
“无关?”沈清明翻开札记,里面的字迹与林晚娘的随笔字迹极为相似,只是模仿得有些生硬,“这分明是模仿林晚娘的笔迹,你还想狡辩?看来,你不仅觊觎她的配方,还与她的死脱不了干系!”
赵虎林当即上前,想要将苏锦绣拿下,却被沈清明抬手制止。“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贸然动手。”他对苏锦绣道,“苏掌柜,麻烦你跟我们回清华县一趟,协助调查。若你清白,我们自然会还你公道;若你有罪,也休想逃脱律法的制裁。”
苏锦绣浑身颤抖,看着木箱中的配方札记,最终颓然点头:“我跟你们走。”
沈清明让人将苏锦绣与配方札记一同带回清华县,快马返程时,天色已暗。而此时的清华县县衙,白裳羽正拿着从苏府周边查到的曼陀罗花瓣,与死者体内的毒物进行比对,确认二者完全一致。
一场围绕着胭脂配方、隐秘情债与家族恩怨的追查,已然渐入佳境。苏锦绣的落网,苏承业的可疑,青衣女子的身份,还有被撕去的配方页,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这桩命案,绝非简单的仇杀或劫财,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