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夏,清华县暑气蒸腾,街巷两旁的石榴花燃得正盛,红火花瓣映着青砖黛瓦,将市井间的热闹衬得愈发鲜活。自画中仙案了结后,县城安宁了月余,百姓脸上多了笑意,唯有城南胭脂巷,此刻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喧嚣。
“死人了!林掌柜死了!”
沁香阁胭脂铺的伙计小禄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地面,面无血色,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内堂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本是辰时来上工,推开门便见内堂案几旁躺着一人,正是掌柜林晚娘,双目圆睁,脸色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便传遍了半座县城。好奇的百姓涌到胭脂巷口,挤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的声音混着夏蝉的鸣唱,反倒让这条以香粉闻名的街巷,透着一股彻骨的冷。
“林掌柜手艺多好啊,我家娘子只用她铺里的胭脂,怎么就突然没了?”
“听说她孤身一人,开这胭脂铺不容易,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沁香阁的胭脂配方独一份,会不会是同行眼红,下了黑手?”
议论声中,赵虎林带着几名衙役策马赶来,粗眉拧成疙瘩。他翻身下马,厉声驱散围观人群:“都往后退!官府查案,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说着便带人守住铺门,自己快步踏入内堂,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尸体。
内堂陈设整齐,货柜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胭脂、香膏、水粉,排列得一丝不苟,并无翻动痕迹,显然不是劫财。案几上放着半盏凉茶,旁边是一杯未动的新沏花茶,茶汤清澈,花叶却透着几分暗沉;还有一盒敞着盖的海棠色胭脂,粉面光滑,唯独边缘沾着一点异样的暗红,像是沾染了什么污渍。
“快马去请沈捕头与白仵作!”赵虎林沉声吩咐衙役,自己则守在现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敢遗漏丝毫线索。
沈清明昨日刚送柳风云离县,尚未接到府衙新的调令,听闻命案,即刻换上常穿的月白长衫,步履匆匆赶往胭脂巷。他赶到时,白裳羽已先一步抵达,正蹲在尸身旁专注查验,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身前摆着素瓷小盒、银蓖、竹镊子等仵作器具,神情沉静得不像话。
“沈捕头。”白裳羽闻声抬头,语气平稳无波,“死者林晚娘,年三十五,沁香阁掌柜。周身无明显外伤,唇角有淡红血迹,指甲缝里沾着些许胭脂粉屑,枕边掉落着一支金步摇。”
沈清明颔首,俯身仔细查看尸体。林晚娘衣着整齐,是一身家常的淡绿襦裙,领口微松,妆容精致,显然死前并未料到会遭不测。她的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瞳孔微缩,似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口鼻间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腥甜气息,不似寻常毒物。
“周县令来了。”衙役的通报声打破了内堂的寂静。周柏林身着官袍,神色凝重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尸体,眉头皱得更紧:“沁香阁是县城最大的胭脂铺,林晚娘手艺精湛,往来皆是城中女眷,她这一死,怕是又要引得人心惶惶。沈捕头,白仵作,务必尽快查明真相,安抚民心。”
白裳羽此时已用银蓖轻轻拨开死者的唇角,刮取了一点淡红血迹,小心翼翼地放入素瓷小盒中。她又拿起竹镊子,夹起死者指甲缝里的胭脂粉屑,与案几上那盒海棠色胭脂对比:“死者的血迹偏暗,绝非寻常磕碰所致。这指甲缝里的粉屑,与案上胭脂色泽不同,暗沉且带着一丝微腥气,恐怕是掺了毒物的缘故。”
说着,她从器具中取出一张甘草试毒纸,用银蓖蘸了一点血迹,轻轻点在纸上。不过片刻,原本淡黄色的试毒纸便染上了深褐色,颜色浓重,显然毒物毒性不浅。“初步判断,死者系中毒身亡。”
赵虎林刚从伙计小禄口中问完话,快步走进来禀报道:“沈捕头,小禄说,林掌柜昨日酉时便关了铺门,说要留在铺里调试新胭脂,让他先回家休息。今早他来上工,推门就见掌柜没了气息。还说,近几日林掌柜心情不大好,常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来铺里,每次都避开人密谈,昨天傍晚那女子还来过,临走时脸色很难看,像是与人起了争执。”
“青衣女子?”沈清明眸色一沉,目光落在案几旁的地面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银钗,钗头刻着精致的兰花纹路,做工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寻常百姓能随意佩戴的,显然不是林晚娘的物件。“这银钗,想必就是那青衣女子遗留的。”
白裳羽起身,走到案几旁,仔细查看那支银钗,又弯腰检查死者的手腕。在死者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处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很快褪去,痕迹浅淡,若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死者手腕有浅痕,应是死前与人发生过争执,被对方攥住所致,力道不算太重,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她的目光又落在案几上那杯未动的花茶上,伸手轻轻拂过杯沿:“这杯茶是新沏的,茶水清澈,花叶却发暗,毒物多半是下在这茶里。”说着,她用银蓖蘸取了一点茶水,点在另一张试毒纸上。果然,试毒纸同样染上了深褐色,与血迹的反应完全一致。
“如此看来,此案并非劫财,而是熟人作案。”沈清明站起身,目光扫过内堂,语气笃定,“动机要么是仇怨,要么是情债,亦或是与胭脂生意相关的利益纠纷。”
他当即吩咐:“赵虎林,你带几名衙役,立刻询问胭脂巷周边的商户,查明昨日傍晚青衣女子的行踪,务必找到她的下落;另外,清点沁香阁的账目与胭脂配方,看看是否有配方失窃或账目异常的情况。”
“是!”赵虎林沉声应下,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沈清明补充道,“命人封锁沁香阁,严禁任何人进出,保护好现场,切勿遗漏任何线索。”
随后,他看向白裳羽:“白姑娘,劳你细致验尸,确认毒物的具体种类与毒性,这对追查真凶至关重要。我去追查这支兰花银钗的来历,看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到那名青衣女子。”
“好。”白裳羽颔首,重新蹲下身,开始细致查验尸体的每一处细节,动作有条不紊,丝毫不受周遭环境的影响。
沈清明拿着银钗走出沁香阁,巷口的百姓仍在议论。他目光扫过人群,见巷口有个卖花的老妇,便走上前问询:“老妇人,昨日傍晚,你可曾见过一名戴兰花银钗、穿青衣的女子,从这沁香阁出来?”
老妇想了想,点头道:“见过见过!那女子看着面生,不像咱们县城本地人,昨日傍晚约莫酉时过半,从铺里出来,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往西街方向去了。她头上是戴着一支兰花银钗,我看得真切。”
西街?沈清明心中一动,正要追问,却听到围观百姓中有人低声议论:“西街的绸缎庄苏老爷,不是常来沁香阁买胭脂吗?听说他对林掌柜颇为照顾,会不会……”
另一个人接话道:“我也听说了,林掌柜开这胭脂铺的本钱,就是苏老爷资助的。两人关系不一般,说不定是情杀?”
沈清明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已有了初步方向。他返回沁香阁时,白裳羽已初步验完尸,正在提笔记录。“沈捕头,死者确系毒发身亡,毒物潜伏期短,约莫半个时辰内便会让人毒发,三刻钟后毙命,毒性偏烈,与醉仙草的隐蔽不同,发作时会让人产生窒息感,死前极为痛苦。茶水与血迹中的毒物一致,胭脂粉屑里的暗红油迹,也是同款毒物残留。”
沈清明将银钗递过去:“老妇人称青衣女子往西街去了,赵虎林已带人追查。这银钗是关键线索,你看能否从工艺上判断其来历?”
白裳羽接过银钗,细细摩挲钗头的兰花纹路:“这银钗的做工,像是邻县临安城的手艺,临安城有一家‘锦绣阁’,专做这类兰花纹饰的银饰,或许能从这里查到线索。另外,死者枕边的金步摇成色极好,钗头刻着一个‘苏’字,并非林晚娘平日所用之物,想必是旁人所赠,或许与西街绸缎庄的苏老爷有关。”
周柏林闻言,皱眉道:“县城里姓苏的商户,只有西街绸缎庄的苏老爷苏承业。苏家家底丰厚,苏承业常来沁香阁买胭脂,说是送亲友,两人往来确实密切。此事,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清明当即道:“赵虎林回来后,让他先去绸缎庄询问苏承业。白姑娘,你随我再仔细查验铺内的胭脂配方与账目,看看是否存在配方纠纷或资金往来异常的情况。”
白裳羽收好器具,点头应下。阳光透过沁香阁的窗棂,落在货柜上那些姹紫嫣红的胭脂盒上,原本该是香气氤氲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一支兰花银钗,一支带“苏”字的金步摇,还有一名神秘的青衣女子,一桩因胭脂而起的命案,在炎炎夏日里悄然铺开迷局,而真相,还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