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高架,拐进老城西街。路灯稀疏,梧桐枝桠横斜,把光撕成碎金,泼在柏油路上。青禾印刷厂的招牌歪在二楼窗框上,红漆剥落,只剩“青禾”两个字还勉强能认,底下“印刷”二字早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道陈年旧疤。
我停稳车,没熄火。
曹清凝没动。她左手搁在膝上,银戒压着旗袍缎面,映着远处便利店的冷光,一明一暗。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潮气扑上来,袖口沾了点湿。我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她抬眼:“不让我自己下来?”
“台阶滑。”我说,“刚下过雨。”
她没应声,只把左手搭在我掌心。指尖凉,指节却分明。我托住她手腕,往上一提——她起身时旗袍下摆顺着重力垂落,小腿线条绷紧又松开,脚踝纤细,踩进一双素面小羊皮平底鞋里。
她仰头看厂门铁栅栏上锈出的红痕,忽然说:“你上次来,是印《断桥》的场记本。那天你穿黑T恤,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全是墨点,像没擦干净的指纹。”
我嗯了声。
她终于松开手,往前走两步,伸手推了推那扇铁门。
没锁。吱呀一声,锈轴呻吟。
门内黑着。只有后巷一盏路灯从气窗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半块昏黄的方。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堆叠的纸箱、蒙尘的切纸机、角落里一台老式胶印机,油墨味混着木屑和陈年纸浆的微酸,在空气里浮着。
她没往里走,停在门口,侧身让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密影子,像一排小栅栏。
“周老板不在。”她说。
“他徒弟在。”我关掉手电,光灭,黑暗浓了一寸,“我微信约了。”
话音刚落,里屋灯亮了。暖黄光晕漫出来,照见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左耳戴个银圈,手里捏着半截烟。
他看见我,愣了下,烟忘了抽,烟灰簌簌掉在工装裤上。
“笙哥?”他声音有点哑,“真来了?”
我没答,只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他赶紧转身,从桌上抱起一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死紧。
我接过来。沉。纸包边角硬,硌手。
曹清凝没上前。她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旗袍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伶仃,皮肤下淡青血管若隐若现。
年轻人搓了搓手:“笙哥,真按你说的——七份,全手写体,铅笔打底,钢笔描,每页右下角盖章,空白页……只盖章,不写字?”
我点头。
他挠了挠后颈:“那……章呢?”
我从外套内袋掏出铜章,递过去。
他接过去,拇指摩挲章面,又抬头看我:“这章……是新刻的?”
“昨天凌晨三点。”我说。
他低头,对着灯光看那两个凹陷的字:“赵笙”。然后抬眼,目光扫过我左手无名指——空了。又扫向曹清凝左手——银戒在光下反着一点冷光。
他没多问,只把章塞回我手里,转身进屋:“我这就去印。两小时。”
门合上。屋里只剩机器低鸣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我靠着门框,没动。
曹清凝也站着,没靠近,也没走远。我们之间隔着两步半的距离,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她浅,我沉。
她忽然开口:“你让周老板徒弟印,不怕他泄密?”
“他爸去年住院,是我托人安排的床位。”我说,“他妹妹艺考,我找的阅卷老师。”
她点点头,没评价。
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凄厉,像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是爪子刮过铁皮水箱的刺啦声。
她没转头,只说:“你记得周老板徒弟叫什么吗?”
“李锐。”我说,“他左耳银圈,是高三毕业那年,偷拿他爸烟钱买的。”
她笑了下。很轻,没出声。
我看着她笑,忽然问:“你记不记得,他爸住院那天,你也在医院?”
她一顿。
我继续说:“你在儿科输液室,陪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打针。她哭得厉害,你蹲在她椅子旁边,把听诊器捂热了,才放进她耳朵里。”
她没否认,只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耳垂。
“你当时穿白衬衫。”我说,“袖口卷到小臂,和现在一样。”
她垂下手,指尖在旗袍袖口蹭了蹭:“你看见了?”
“我送周老板去三楼病房,电梯口碰见的。”
她没说话,只把左手抬起来,银戒对着巷口那点微光,慢慢转了半圈。
戒圈内侧那行字,又露了出来:2021.09.17 雾散,白雾生
她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你烧证据链那天,我在太平间外站了整夜。”
我喉结滚了一下。
她没看我,只说:“等你跳下去。”
我没接这话。
巷口风大了些,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飘起来,拂过眉骨。
她忽然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在耳廓上停了半秒。
“赵笙。”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印出来的七份手稿,全被孙越截走呢?”
“他截不走。”我说。
“为什么?”
“因为李锐不会给他开门。”我看着她眼睛,“他左耳银圈,是偷烟钱买的。但他妈病了三年,他没再碰过一支烟。”
她静了两秒,忽然问:“你查他,查了多久?”
“从你告诉我,周老板中风那天。”我说,“你说话时,停顿了零点三秒。你记得他徒弟左耳有银圈。”
她没笑,只把左手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又叩了叩无名指根。
叩、叩、叩。
像在数心跳,也像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