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李锐喊了一声:“笙哥!第一份好了!”
我推门进去。
他站在切纸机旁,手里托着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棱角锋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伸手接过。
他搓了搓手:“笙哥,这字……真是你写的?”
我没答,只翻开第一页。
我的字。真真正正,一笔一划。
“你写‘父亲把酒瓶砸在墙上’那句时,手抖了。”他说,“墨团比别处大。”
我合上册子,递还给他:“印。”
他接过去,转身忙活。
曹清凝没进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我走过去,停在她身侧。
她没动,也没看我。
我抬起左手,把掌心,悬在她后颈上方半寸。
她呼吸没乱,但耳后一小片皮肤,起了细微的颗粒。
我没落下去。
只收回手,插进裤兜。
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在车里念那段‘铁轨边捡玻璃’的时候……”
我嗯了声。
“你没看稿子。”她说,“但你记得每一个标点。”
我没否认。
她侧过脸,终于看向我。巷口那点光,刚好落在她瞳孔里,像两粒烧红的炭。
“赵笙。”她说,“你重写《白雾》那天,我听见你哭了。”
我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像被拳头堵住的,一声一声,往外顶。”
我喉结动了动。
她没等我答,忽然抬手,指尖在我左胸口衣服上,轻轻一按。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这里。”她说,“现在,是不是也在顶?”
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压着我心跳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忽然收手,转身,朝屋里走:“我去看看印得怎么样。”
我跟在她身后。
李锐正把第七本册子码进纸包。他抬头,看见曹清凝,愣了下:“这位是……”
“曹小姐。”我说。
李锐立刻点头,态度比刚才恭敬三分:“曹小姐好。”
她没应,只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手指抚过纸页,停在那团浓黑的墨渍上。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纸包。
李锐递来一个牛皮纸袋:“笙哥,章我给您留着了。七本,全在这儿。封口胶带,我贴了双层。”
我接过。
她忽然说:“李锐。”
李锐立刻站直:“哎!”
“你爸出院那天,”她说,“我让助理送了两盒阿胶糕过去。”
李锐怔住,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转身,朝我伸出手:“给我。”
我明白。
把牛皮纸袋放进她掌心。
她掂了掂,很沉。然后,她拉开旗袍右侧开衩,把纸袋,塞进大腿外侧的暗袋里。
动作很自然,像塞一包糖。
我看着她指尖消失在缎面褶皱里,没说话。
她系好开衩扣,抬眼:“走。”
我们并肩走出印刷厂。
巷子更暗了。路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光晕稀薄,照得人影晃动。
她忽然停下。
我没撞上她。
她只是站着,仰头看头顶那棵老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落在她发顶,顺着鬓角滑下去,没入旗袍领口。
我站在她斜后方。
她抬手,接了一捧水。
水从她指缝漏下去,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笙。”她忽然叫。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吻我,是在哪儿?”
我一顿。
她没等我答,自己说了:“高二物理实验室。你帮我调显微镜焦距,手碰到我手背。我抬头,你就低头,嘴唇擦过我嘴角。”
我记起来了。那天她刚做完钠与水反应实验,手上还带着一点硫磺味。我闻见了,没躲。
“你当时说,”她声音很轻,“‘对不起,手滑。’”
我没说话。
她忽然转身,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模糊,晃动,像水里倒影。
她视线落在我唇上。
停了两秒。
然后,她抬手,指尖在我下唇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
像试温度,又像量尺寸。
我呼吸没乱。
她收回手,指尖在旗袍袖口蹭了蹭,仿佛要擦掉什么。
“你刚才,”她说,“没躲。”
我没否认。
她忽然问:“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推开我吗?”
我没答。
她只把左手抬起来,银戒在暗处闪了一下冷光,然后,她用拇指指腹,再次按在我左胸口。
“这里。”她说,“跳得比刚才,还快。”
我没否认。
她收回手,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帕萨特静静停在路边。车灯没开。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我绕到驾驶座。
刚坐定,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孙越。
头像是一张他和陈谌在颁奖礼后台的合影,两人搂着肩膀,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P着一行小字:真·原创者。
消息只有一行字:
【笙哥,听说你今晚跑印刷厂了?手稿印好了?要不要我帮你发个通稿?标题我都想好了——《赵笙深夜狂印七份“手稿”,疑为临终遗言》】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曹清凝没看我手机,只把左手搁在膝上,银戒对着窗外微光,缓缓转了半圈。
戒圈内侧,那行字又露了出来:2021.09.17 雾散,白雾生
她忽然开口:“赵笙。”
“嗯。”
她声音很轻,像耳语,又像宣判:“你烧的是,别人替你写的结局。”
我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
她忽然抬手,把副驾座椅,往后调了十公分。
空间变大了。可她没往后靠,左手轻轻搭在我搁在档把上的右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就那么搭着,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车子汇入主路。
霓虹亮起,一盏盏掠过车窗,打在她侧脸上,明暗交替。
她忽然说:“明天九点,主编办公室。”
我点头。
“你送我到曹家老宅。”她说,“然后,你去哪?”
“去趟天台。”我说。
她侧过脸,终于看向我:“哪个天台?”
“南城传媒大厦。”我说,“顶楼,B座。”
她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看她,只目视前方:“我上辈子,就是从那儿跳下去的。”
她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响。
过了三秒,她忽然抬手,把我的右手,从档把上,轻轻拿开。
我任由她。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她用自己左手食指,沿着我掌心那条生命线,缓缓划了一道。
力道很轻,却像烙铁烫过。
我掌心一热。
她收回手,指尖在我虎口处,轻轻一点。
“赵笙。”她说,“这一次,你别跳。”
我没答。
只把车,开得更稳。
后视镜里,南城传媒大厦的轮廓,正一点点,从楼宇缝隙里,浮出来。
像一座墓碑,也像一座灯塔。
她忽然抬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梧桐叶的涩香。
她侧过脸,看窗外飞掠的广告牌。
光在她睫毛上跳。
我余光扫见她左手——银戒在路灯扫过的瞬间,冷光一闪。
然后,她把戒指,缓缓转了半圈。
戒圈内侧,那行字,又一次,翻了出来:
2021.09.17 雾散,白雾生
车子驶过传媒大厦正门。
她忽然开口:“停车。”
我靠边。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
她站在车门外,没走,只微微俯身,手撑在车顶,低头看我。
路灯照在她眼底,映出两小簇光,又冷,又烫。
“赵笙。”她说,“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上去?”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直起身,转身,朝大厦玻璃门走。
我跟在她身后。
玻璃门自动滑开。
她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太亮,照得她眯了下眼。
我站在她斜后方,没说话。
她忽然抬手,把旗袍最上面一颗盘扣,解开了。
动作很慢,指甲在米白缎面上刮出极轻的“嚓”一声。
露出一截锁骨,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她没系回去。
只把左手抬到胸前,银戒贴着那道痕,轻轻一压。
“赵笙。”她说,“你记不记得,你上辈子跳下去那天,我攥着婚书,在太平间外站了整夜?”
我点头。
她终于转过身,直视我眼睛:“那这辈子——”
她顿了顿,左手缓缓抬起,银戒对着穹顶灯光,闪出一道锐利的光。
“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上顶楼?”
我看着她。
她没眨眼。
我往前一步,停在她面前。
近到她呼吸拂在我下巴上,温热的。
我抬手,没碰她,只把她的左手,轻轻握进掌心。
我把她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我用自己右手食指,沿着她掌心那条生命线,缓缓划了一道。
力道很轻。
她呼吸一滞。
我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然后,她忽然抬手,把银戒,从自己无名指上,缓缓摘了下来。
她把戒指,轻轻放进我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掌心那道刚划过的印。
我握紧。
她转身,朝电梯走。
我跟上去。
她没按B座。
只按了顶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
数字跳动:1…2…3…
她忽然开口:“赵笙。”
“嗯。”
她声音很轻:“但你没烧掉自己。”
我点头。
“所以,”她顿了顿,侧过脸,看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烧?”
电梯“叮”一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