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两秒。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嗒、嗒”声。
我打方向灯,靠边。
车子缓缓停进一处便利店门口的临时泊位。
没熄火。
我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拎起一个帆布包。
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硬壳册子。
牛皮纸封面,没标题,没作者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日期:2021.09.17。
她盯着那行字。
第一页,是我的字。
墨迹深浅不一——写到“父亲把酒瓶砸在墙上”那句时,笔尖顿住,纸面洇开一小团浓黑;写到“她站在站台尽头,没回头”时,字突然变小,收尾带钩,像手在抖。
她伸手,没翻页,只用指腹摩挲那团墨渍。
“你当时,在哭?”她问。
“没。”我看着她指尖,“是手抖。”
她抬头,直直看进我眼睛里:“为什么抖?”
我喉结动了动。
没答。
她忽然合上册子,塞回包里。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
她站在车门外,没走,只微微俯身,手撑在车顶,低头看我。
旗袍下摆垂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小腿。
路灯照在她眼底,映出两小簇光,又冷,又烫。
“赵笙。”她说,“你敢不敢,现在就给我念一段?”
我一顿。
她没等我答,直接伸手,抽走我手里那本册子。
翻到中间一页。
停住。
没看我,只把册子举到我眼前。
那页写着:
“他蹲在铁轨边,捡起半块碎玻璃。
阳光照进去,裂纹里晃着七个人的脸。
他认不出谁是谁。
只知道,其中一张脸,是他自己。”
她指尖点着最后一行。
“念。”她说。
我看着那行字。
没接册子。
只伸手,覆上她拿着册子的手背。
她没缩。
我掌心温热,她手背微凉。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刀刻进夜色里:
“他蹲在铁轨边,捡起半块碎玻璃。”
她呼吸一滞。
“阳光照进去,裂纹里晃着七个人的脸。”
她睫毛颤了一下。
“他认不出谁是谁。”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她:“只知道,其中一张脸,是他自己。”
她没眨眼。
也没动。
只把册子慢慢合上,塞回我手里。
然后,她直起身,没回副驾。
绕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进来。
关上门。
系安全带。
动作很慢,手指在卡扣上停了两秒。
我发动车子。
她忽然说:“后视镜里,有辆车跟了我们三公里。”
我眼皮没抬:“哪辆?”
“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04。”我嘴角扯了一下:“孙越的车。”
“他没下车。”她说,“只是跟着。”
我没答。
只把车速提了两档。
后视镜里,那辆车,依旧不远不近。
她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
我下意识偏头。
她没碰我。
只是伸手,把我的后视镜,往左掰了十五度。
角度一变——
镜中,再不见那辆奔驰。
只映出我们俩的侧影。
她靠回椅背,抬手,把刚才解开的那颗盘扣,重新系上。
手指很稳。
系完,她看着我:“赵笙。”
“嗯。”
“你刚才念那段时……”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没看稿子。”
我没否认。
她嘴角,极淡地,往上牵了一下。
没笑。
是确认。
是落地。
是火种,终于舔到了第一片干柴。
车子驶上高架。
远处,城市灯火铺开,一片浮动的金海。
她忽然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把戒指,缓缓转了半圈。
戒圈内侧,原本朝里的地方,此刻翻了出来。
一行极细的小字,刻在金属深处:
“2021.09.17 雾散,白雾生”
我瞳孔一缩。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天你重写《白雾》,我在你家楼下,听了整晚。”
“你写一句,我就记一句。”
“你删掉的每一行,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那行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赵笙——”
“你烧的从来不是证据链。”
“你烧的是,别人替你写的结局。”
车灯劈开夜色。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第一次,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