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汴京的雨就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连下了三日,将院中的桂花打落一地。
寿安堂的廊下,宋时韫正看着丫鬟们收晒干的药材。
这几日天气转凉,老太太有些咳嗽,她特意配了几味润肺的草药。
“宋姑娘真是细心。”房妈妈在一旁感叹,“老太太这两日咳得轻多了。”
“不过是些寻常方子。”宋时韫将分好的药包递给小丫鬟,“早晚一剂,再喝三日就好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通报声,说顾家二公子来了。
宋时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将最后一包药系好结。
房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请顾二公子到花厅稍坐,老太太这就来。”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时韫将药材收进屋里,转身去花厅添茶。
顾廷烨已经在花厅里坐着了。
他今日穿了身墨青色直裰,外头罩了件同色的披风,肩头还带着些湿意,显然是冒雨来的。
见宋时韫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盘上。
“宋姑娘。”
宋时韫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顾廷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这是前几日得的川贝,品质尚可。听闻老夫人咳嗽,便带了些来。”
宋时韫看着那木匣,没有立刻接:“顾二公子有心了。只是前几日才送了润肺膏,今日又送川贝,实在……”
“不过顺手。”
顾廷烨将木匣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我与老夫人投缘,尽些心意罢了。”1
顾二的追人套路越来越熟练了!上次送润肺膏这次送川贝,次次都拿老太太当借口,这“顺手”也太巧了吧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宋时韫不好再推拒。她福了福身:“那便代祖母谢过顾二公子。”
她正要退下,老太太却已经进来了。
见桌上那木匣,老太太笑着摇摇头:“廷烨啊,你这孩子,也太破费了。”
顾廷烨起身行礼:“老夫人说哪里话。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三人落座,说了些家常话。
外头雨声潺潺,花厅里茶香袅袅,倒有几分闲适。
老太太问起顾廷烨近日可好,顾廷烨答得简短,只说一切都好。
“你那手臂上的伤,可好些了?”老太太忽然问。
顾廷烨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宋时韫一眼。
宋时韫正低头拨弄着香炉里的灰,仿佛没听见。
“已经无碍了。”顾廷烨收回目光,“多谢老夫人记挂。”
“年轻人,做事莫要太急。”老太太缓缓道,“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1
老太太这是在线当“爱情军师”啊!一语双关点醒顾廷烨,既关心他的伤,又劝他追人别太急躁,太通透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顾廷烨抿了抿唇,应了声“是”。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廷烨起身告辞。
老太太让宋时韫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
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廊柱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宋时韫走在前头,步履平稳,素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宋姑娘。”顾廷烨忽然开口。
宋时韫停下脚步,转过身。
廊外的雨帘模糊了院中的景致,也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顾廷烨看着她,目光很深:“那日在马球场,多谢姑娘提点。”
“不过随口一说。”宋时韫神色淡淡,“顾二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随口。”顾廷烨的声音低了些,“这些年,从没有人那样跟我说过话。”
宋时韫抬眼看他。
雨水打湿了他肩头的布料,墨青色深了一片。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像一座孤岛。
“那是因为,”宋时韫缓缓道,“他们要么怕你,要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顾廷烨瞳孔微缩。
“顾二公子,”
宋时韫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世上真心待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桀骜就疏远你,也不会因为你有用就靠近你。他们只会看你是不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已经到了二门。
小厮撑着伞等在那里。
宋时韫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顾二公子慢走。”
顾廷烨深深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雨中。
雨幕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宋时韫站在廊下,看着那柄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
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宋姑娘。”身后传来明兰的声音。
宋时韫回过头,见明兰抱着几本书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刚从学堂回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小袄,头发上沾了些雨珠,亮晶晶的。
“六姑娘。”宋时韫走过去,“怎么没打伞?”
“雨不大,走走也挺好。”明兰笑了笑,目光却飘向顾廷烨离去的方向,“顾二公子又来了?”
“嗯,给祖母送些川贝。”
明兰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并肩往寿安堂走,雨声伴着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里回响。
“宋姑娘与顾二公子……似乎很说得来?”明兰忽然小声问。
宋时韫侧头看她:“六姑娘为何这么问?”
“我见顾二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明兰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他看旁人时,总是冷冷的。可看你时,好像……温和些。”1
明兰年纪小小却观察力满分,顾二藏不住的温柔,全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啊
宋时韫沉默片刻,道:“或许是因为,我不怕他,也不求他什么。”
明兰若有所思。
两人走到岔路口,明兰要回自己院子。
她抱着书,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宋姑娘,若有一日,我也能像你一样……不卑不亢,该多好。”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宋时韫看着她。
这个总是小心翼翼藏着自己光芒的小姑娘,此刻眼里闪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六姑娘,”宋时韫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叶,“你现在这样,就很好。”2
宋时韫没有居高临下的教导,只有温柔的肯定,这才是真正能治愈明兰的力量啊😭
明兰愣了愣,随即抿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云层的一缕阳光,明亮而温暖。
“谢谢宋姑娘。”
她抱着书跑进雨中,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帘后。
宋时韫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想起明兰方才那句话,想起那小姑娘眼里微弱却执着的火光。
这盛家后院,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活出自己的样子。
而她宋时韫,不过是其中一个过客。
但即便是过客,也该留下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