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马球会,顾廷烨没再上场。
他坐在齐国公府的彩棚里,心不在焉地看着场上。
齐衡连着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
“廷烨,想什么呢?”齐衡笑道,“该不是被哪家姑娘勾了魂去?”
顾廷烨瞥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
齐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才你去盛家彩棚,我可看见了。那位宋姑娘……确实特别。”
顾廷烨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过我得提醒你,”
齐衡正色道,“宋姑娘毕竟是勇毅侯府孤女,如今寄居盛家。你若是有什么心思,可得想清楚了。”
“你家里那位继母,还有你那名声……”
“我知道。”顾廷烨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齐衡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场上又进一球,喝彩声震天。顾廷烨的目光却飘向对面盛家彩棚。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宋时韫的侧影。
她正低头与明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明兰抿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
顾廷烨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没见宋时韫真正笑过。
那日湖心亭,她教明兰下棋时,唇角是扬了扬,但那算笑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很想看看,她真正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马球会结束时,已是申时。
各府陆续离去,盛家的马车也准备好了。
王大娘子今日结识了几家夫人,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哪家姑娘生得好,哪家公子有出息。
墨兰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如兰则昏昏欲睡。
明兰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街景上。
宋时韫与老太太同乘一辆车。
“今日玩得可好?”老太太问。
“挺好的。”宋时韫实话实说,“马球很精彩。”
“我看你与六丫头处得不错。”
“六姑娘性子好,懂事。”
老太太点点头,忽然问:“你觉得顾家二郎如何?”
宋时韫抬起头,对上老太太探究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顾二公子……是个有真性情的人。只是处境不易,性子难免孤傲些。”
这话说得中肯。
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明白。顾家那摊子事,复杂得很。”
“小秦氏表面慈和,心思却深。顾二郎这些年在外的名声,有一半是她‘经营’出来的。”
宋时韫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从系统给的基础信息里,她早就看明白了宁远侯府那盘棋。
顾廷烨是颗被精心设计的棋子,每一步都走在别人设好的陷阱里。
“不过这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老太太叮嘱,“在外头,莫要多说。”
“时韫明白。”
马车在盛府门前停下。
众人下了车,正要进府,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竟是顾廷烨。
他骑马而来,在府门前勒住马。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顾二公子?”盛紘有些意外,“可是有事?”
顾廷烨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今日在马球场,见盛老夫人气色不佳,想是秋日干燥所致。”
“这是宫中御制的润肺膏,家母……生前常用的,效果很好。”
他将瓷瓶递给盛紘:“一点心意,还请老夫人笑纳。”
盛紘连忙接过:“这如何使得……”
“一点心意罢了。”顾廷烨说着,目光却扫向宋时韫。
她站在老太太身侧,也正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很淡,但他看见了。
顾廷烨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翻身上马,对盛紘拱了拱手:“告辞。”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盛紘拿着瓷瓶,有些摸不着头脑。王大娘子倒是喜笑颜开:“顾二公子有心了。”
只有老太太,看看手中的瓷瓶,又看看宋时韫平静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怕是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
当晚,寿安堂。
宋时韫伺候老太太用过药,正要退下,老太太却叫住了她。
“时韫。”
“祖母。”
老太太看着烛光下她清秀的脸,缓缓道:“今日顾家二郎送药来,你怎么看?”
宋时韫神色不变:“顾二公子有心了。”
“只是有心?”
“祖母想说什么?”
老太太沉默良久,才道:“顾家那地方,是龙潭虎穴。顾二郎自己尚且身陷囹圄,你若与他牵扯,恐怕……”
“祖母多虑了。”宋时韫声音平静,“我与顾二公子,不过是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罢了。谈不上牵扯。”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心虚。
老太太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去吧,早些歇着。”
“是。”
宋时韫退出房间,回到自己屋里。她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下。
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顾廷烨的好感度,已经跳到了【28】。
涨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今日马球场上的种种。
顾廷烨挥杆时的桀骜,受伤时的满不在乎,还有最后送药时,那看似随意的一瞥。
这个男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表面上张牙舞爪,实则处处受制。
而她宋时韫,最擅长的就是打破笼子。
不过不急。
她要等他陷得更深些,等他真正把她当作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那时再出手,才能一击必中。
窗外,秋月渐圆。
宋时韫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这局棋,她下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而猎物,已经慢慢走进了她的网。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想着如何攻略顾廷烨的同时,顾廷烨也在想着她。
宁远侯府西院,顾廷烨站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马球杆。
他想起今日宋时韫说的那句话——“过刚易折”。
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亲只会骂他莽撞,继母只会“劝”他收敛,外人更是巴看他出事。
只有她,平静地、直白地,点出他的问题。
不是指责,不是教训,只是陈述事实。
顾廷烨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也会这样跟他说话。
温柔地,但坚定地,告诉他哪里做得不对。
母亲走后,再也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直到遇见她。
顾廷烨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孤独。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不是在马球场,不是在盛家前厅。
而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好好说说话。
他想知道,她还会对他说些什么。
他想知道,在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他顾廷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还长。
有些人,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