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时,沈枞泽已走到院中。
梧桐叶静得反常。风停了,蝉也哑了,连铁门上的锈斑都像冻住了。
只有沈枞泽的影子,被正午的光钉在地上,又长又直,从门槛一直拖到院墙根,影子尽头,是他停住的右脚。
皮鞋尖,正正对着院中那口废弃的铸铁井盖。
盖子锈得发黑,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几茎枯草。
沈枞泽弯腰。
只是俯身,把脸凑近那道裂缝。
林邺看见他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看见衬衫领口滑落的锁骨,看见第三颗纽扣下方,自己那滴血洇开的暗红痕迹,像一小片未干的朱砂印。
沈枞泽没抬头。
他只是把耳朵,贴在了井盖裂缝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邺左手,倏地攥紧。
铜钉割进掌心,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砸在螺旋铝钥上。
铝钥表面,那道螺旋浅槽瞬间被血染红,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蚯蚓。
沈枞泽终于直起身,用食指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左耳后那颗痣。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然后,他转身。
目光穿过院子,穿过门框,穿过工装男人的肩膀,穿过老人佝偻的脊背,直直落在林邺脸上。
就那么看着。
像在等一个答案。
像在等一扇门,自己打开。
林邺没动。
可他右脚,不知何时,已从门槛线上挪开半寸。
鞋尖悬空。
离那张透析单,只剩三厘米。
单子右下角,“14:03—15:47”那行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沈枞泽忽然抬脚。
朝井盖走。
他弯腰,从井盖裂缝里,抽出一样东西。
麻绳,灰白,沾着黑锈和干涸的泥,断口毛糙,像被硬生生扯断的。
他把它,轻轻放在院中青砖地上。
绳子一落,林邺瞳孔猛地一缩。
这绳子他认得。
梧桐里老宅东门背面,门轴内侧,缠过一模一样的绳。
父亲修锁那晚,他蹲在门后,亲眼看见林建国用这绳子,把门轴死死捆住,再用铜钉楔进绳结,钉进木头里。
“这样,谁也推不开。”林建国当时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沈枞泽没看林邺。
他蹲着,用拇指指甲,慢慢刮了刮绳子断口。
刮下一点灰白粉末,混着黑锈,落在青砖上。
他忽然开口:“你爸捆门轴那晚,我来了。”
林邺喉结一动。
“他没让我进门。”沈枞泽说,“我就站在院外,听你爸在里面敲。”
“咚。”
“咚。”
“咚。”
他数了三声。
和刚才铜钉钉入门框的震动,一模一样。
林邺左手,猛地一颤。
掌心血珠甩出去,溅在透析单上,“15:47”的“7”字上,像一滴迟来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