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枞泽站起身。
走到院墙边,伸手,从墙头瓦缝里,抠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碎玻璃。
边缘锋利,映着天光,一闪。
他把它,放在断绳旁边。
玻璃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刻痕——是压的。
林邺仅用一眼便认出。
那是游标卡尺的刻度。
12.7mm。
和他掌心那把卡尺读数,分毫不差。
沈枞泽终于朝门内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门槛线上,和林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林邺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里,混进了一丝铁锈味。
沈枞泽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自己衬衫第四颗纽扣。
纽扣弹开。
露出更多皮肤。
锁骨下方那道银白的疤,完全暴露在光下。
和林邺胸前那道,平行,对称,像两道被同一场暴雨冲刷过的山脊。
沈枞泽垂眸,看着那道疤。
然后,用食指指腹,轻轻蹭过自己疤的末端。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
林邺呼吸一滞。
沈枞泽抬眼。
目光撞上林邺的。
就那么看着,像要把他钉进眼底。
“你爸塞进锁芯的纸。”他说。
林邺没应。
“是你妈写的字。”
林邺眼睫一颤。
沈枞泽从衬衫内袋,又抽出一张纸。
半张泛黄的处方笺。
边角卷曲,药名被划掉,只留下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阿司匹林肠溶片|每日一次|饭后|林邺】
落款处,没有医生签名。
只有一枚小小的、淡褐色的指印。
和作业本背面那两枚,颜色一致。
沈枞泽把它,轻轻放在林邺摊开的右掌上。
纸很轻。
林邺掌心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手指猛地一蜷。
是指尖绷直,指甲刮过处方笺边缘,发出“嘶啦”一声。
和七年前砂纸打磨铜钉尾端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枞泽没动。
他只是看着林邺绷直的手指,看着指节泛白,看着青筋在手背凸起。
林邺右耳后,那颗痣,毫无预兆地一跳。
他转身,走向长条桌。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钢笔。
黑色,金属笔身,笔帽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
他拧开笔帽。
墨囊是空的。
他把笔,轻轻放在螺旋铝钥旁边。
两样东西挨着。
铝钥的螺旋槽,和笔身的螺旋纹,在光下,像一对咬合的齿轮。
沈枞泽没看林邺。
他只是俯身,从粗陶碗底,捞起那枚被水泡软的旧铜钉。
钉身锈迹斑斑,钉帽上两道划痕,已被水泡得发白。
他把它,放在处方笺上。
旧钉压着“林邺”两个字。
锈水慢慢洇开,像一滴迟到了七年的泪。
林邺盯着那滴锈水。
它沿着“林”字的竖钩往下爬,爬过“邺”字的右耳旁,停在纸边。
沈枞泽忽然开口:“你爸拆锁那天,问我一句话。”
林邺没眨眼。
“他问——”沈枞泽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把门修得谁也打不开,你还会不会来?’”
林邺左手,倏地一颤。
掌心铜钉割得更深。
血涌出来,顺着小指指侧流下,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暗红小点。
沈枞泽没看血。
他盯着林邺右眼。
“我没回答。”
林邺喉结,狠狠一滚。
沈枞泽忽然抬手。
指向林邺左胸。
正中心。
“你爸没回答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得能把人溺死。
“但他把答案,烧进了你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