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未拧干的抹布。许言走进图书馆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彩绘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按照计划,走向三层东侧阅览室。
靠窗第三个座位,楚云已经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面前摊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窗外雨中的樱花树。
许言在她对面坐下。
“你很准时。”楚云抬眼,深紫色的瞳孔在阴雨天显得更加幽暗。
“我父亲的事。”许言直入主题。
楚云合上书,那是一本初版《理想国》,书页已经泛黄。
“楚家二十年前离开圣樱,不是自愿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图书馆的寂静,“是被迫的。因为你父亲。”
许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清楚。”
楚云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自己看。”
许言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手写信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些实验记录的复印件。
第一封信,日期是二十二年前,圣所事件发生前三个月。
“致楚家家主楚天阔:
实验已至关键阶段,许明轩的研究或将颠覆现有秩序。若成功,血统论将彻底瓦解,七大家族根基动摇。然许固执己见,拒绝分享成果。建议楚家早做准备,必要时可考虑……‘清除计划’。”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签名,许言认出来——那是陈家先祖陈文的笔迹。
第二封信,日期是两个月后。
“天阔吾兄:
事态失控。许已察觉吾等计划,携关键数据潜逃。朱、苏、张、左四家欲追捕,余与林家主张谈判。若楚家愿出面调停,或可避免最坏结局。盼复。”
落款:林修。
第三封信,最后一封,日期是圣所事件前一周。
“父亲:
许叔找到我,交予此箱。他说‘若我不测,将此交予可信之人’。儿观其神色,似已知必死。箱内何物,儿未敢擅启。然近日理事会动作频频,朱伯父多次召见,言语间皆暗示楚家‘站队’。儿以为,此地不宜久留。望父亲早做决断。”
落款:楚风——楚云的父亲。
许言的手在颤抖。
她翻看照片,第一张是年轻的许明轩与一个少年合影,少年眉眼与楚云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楚风。
第二张是一个金属箱的特写,箱子表面刻着许家家徽。
第三张是楚家撤离时的照片,深夜,车队悄悄离开圣樱。
最后是那些实验记录——不是许明轩的研究,而是另一个项目,代号“涅槃计划”。记录显示,陈家和林家主导,秘密进行活体实验,试图创造“完美血统”。实验体编号从N-01到N-12,无一存活。
“这些……”许言的声音嘶哑。
“原件在楚家瑞士的保险库里。”楚云说,“我带来的只是复印件。楚家当年带走这些,是为了自保——如果我们不离开,下一个被‘清除’的,就是我们。”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到了。”楚云看向窗外,“改革开始,旧秩序动摇,这时候拿出证据,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如果在二十年前,楚家会立刻被灭口。”
许言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合作。”楚云说得很直接,“楚家回归,需要盟友。你,以及支持你的那几位,是目前圣樱最有潜力的势力。我们联手,彻底清除陈家和林家的残余势力,重建新的秩序。”
“怎么合作?”
“楚家提供这些证据,你们推动理事会审判陈、林两家。”楚云说,“作为回报,楚家要恢复在圣樱的一切权益,包括校董席位、研究权限、以及……圣所废墟的探索权。”
许言盯着她:“圣所已经毁了。”
“核心毁了,但废墟还在。”楚云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里可能还留有有价值的东西。楚家研究了二十年,我们有把握从中提取出安全的技术。”
“像当年陈家和林家一样?”
“不。”楚云摇头,“我们不会重复他们的错误。楚家的研究是可控的、伦理的、透明的。我们需要圣所的技术,但不是为了创造超人,而是为了治疗——治疗那些实验的后遗症,包括你体内的逻辑炸弹。”
许言怔住:“你能治疗?”
“有可能。”楚云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份报告,“这是楚家过去二十年的研究成果。我们分析了从圣所泄露的辐射数据,发现它并非完全有害——在特定条件下,它可以修复受损的基因链。”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
“你体内的逻辑炸弹,本质是一段异常的基因序列。如果能够精确调控圣所辐射,或许可以‘拆弹’,而不会影响其他正常基因。”
许言的心脏狂跳。
这可能吗?父亲穷极一生未能解决的问题,楚家找到了方法?
“代价呢?”她问。
“需要你配合实验。”楚云说,“定期检测,微量辐射暴露,以及……你的血液样本。我们需要研究逻辑炸弹的具体作用机制。”
“多久?”
“至少一年。”楚云合上报告,“但风险可控。楚家的实验室在瑞士,设备是世界顶级。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安排寒暑假过去,不会影响学业。”
许言沉默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急促的鼓点。
“为什么帮我?”她问,“楚家完全可以自己研究,为什么找我合作?”
“两个原因。”楚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是唯一的逻辑炸弹携带者,没有你,研究无法进行。第二……”
她停顿,深紫色的眼睛盯着许言:
“我哥哥楚砚,虽然成了导师的傀儡,但他曾经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摧毁了圣所,某种意义上,你让他解脱了。这是……人情。”
许言想起楚砚在圣所最后的模样,像蜡一样融化。
“你不恨我?”她问。
“恨过。”楚云坦然,“但后来想通了。他是自愿的,为了追求力量,放弃了自我。而你,只是终结了一场悲剧。”
她站起身: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同意合作,楚家会公开所有证据,支持改革派。如果你拒绝……”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楚家会寻找其他合作者,或者,独自行动。
“最后一个问题。”许言叫住她,“这些证据,你给其他人看过吗?朱志鑫?苏新皓?”
楚云摇头:“你是第一个。因为你是钥匙,是核心。他们……”她轻笑,“虽然很重要,但在这个局里,是次要角色。”
她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响。
许言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文件。
父亲的信,楚风的信,涅槃计划的记录,还有治疗的可能性……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耳机里传来张泽禹的声音:“录音完整,数据分析中。初步判断,楚云的说辞可信度……87%。”
然后是苏新皓:“那些文件的纸张和墨水年代检验,确实是二十年前的产物。签名笔迹对比,与陈文、林修的真迹吻合度超过95%。”
朱志鑫的声音最冷静:“楚家的动机合理,但要求圣所废墟探索权很可疑。需要进一步调查他们在瑞士的研究内容。”
张极最直接:“许言你没事吧?我现在就过去!”
“我没事。”许言轻声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需要整理思绪。
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让陈家和林家不惜启动“清除计划”?
楚家真的只是想治疗她吗?
还有那个金属箱——楚风信中提到的,父亲交给他的箱子,里面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雨声渐大。
许言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楚云刚才看的《理想国》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
她抽出来,上面是楚云的字迹:
“图书馆地下二层,B区第七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十二本书。密码:许静安的生辰。”
许言的心跳加速。
这是……留给她的?
与此同时,图书馆监控室
苏新皓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她在看什么?”张极凑过来。
“一张便签。”苏新皓放大画面,“楚云留下的。”
朱志鑫迅速调出图书馆平面图:“地下二层,B区……是禁书区,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我有权限。”张泽禹说,“学生会会长助理的通行证可以进。”
“我去。”许言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既然她留了线索,我要看看。”
“太危险。”朱志鑫反对,“那可能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楚云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许言说,“她完全可以在刚才对我下手。”
左航的声音响起:“我支持许言。楚云如果要害她,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而且,那张便签是故意留下的——她算准了我们会监控,算准了许言会看到。”
林深进行数据分析:“楚云的行为模式显示,她有73%的概率是在提供真实信息,21%的概率是测试许言的勇气,只有6%的概率是陷阱。”
“6%也不低。”张极说。
“但值得冒险。”许言已经起身,“如果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关于许明轩的真相,是许言最大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