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有个规矩——吃饭不能说话。
不是那种温馨的“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而是他父亲顾淮山定下的铁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大了,罚站;夹菜时翻拣了,撤碗;喝汤出了声,直接离桌。
顾晏辰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因为把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面上,被罚在书房里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膝盖底下垫的是老宅那台老式座钟的铜摆锤拆下来的底座,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那天晚上他跪在书房里,隔着门板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朋友推杯换盏的说笑声。没有人进来问他一句。
二十年过去了,顾晏辰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温晚刚熬好的山药排骨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糯糯坐在他左手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把儿童勺,正认认真真地把碗里的枸杞一颗一颗挑出来排在桌面上。
“爸爸不吃枸杞。”糯糯把挑出来的枸杞拢成一小堆,“我帮爸爸挑干净。”
顾晏辰低头看着那堆被女儿仔细归拢好的枸杞——五颗,整整齐齐排成一个小圆圈,像一朵红色的花。他的喉咙突然紧了一下。
温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糯糯,别光挑,自己也要吃。”
“我吃着呢。”糯糯用勺子舀起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爸爸胃不好,枸杞太燥了。我查过了。”
顾晏辰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确实胃不好,早年在片场三餐无序落下的毛病,严重的时候喝水都疼。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刻意跟糯糯说过,也没在女儿面前表现过。但糯糯就是知道——她似乎总能从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察觉到每个人身体最脆弱的那一环。
“谁跟你说爸爸胃不好的?”他问。
糯糯咽下嘴里的粥,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吃完饭后半个小时,右手都会按一下胃的位置。拍《山河故人》那会儿的采访视频里你按了七次,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晚饭后你在沙发上看剧本的时候按了两下。”
顾晏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晚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走出来,一碟凉拌莴笋,一碟醋泡黑豆。她把黑豆推到顾晏辰面前,语气平常:“黑豆养胃,以后每天吃一小碟。”
顾晏辰看了看那碟黑豆,又看了看温晚。她没看他,拉开椅子在糯糯旁边坐下,低头开始喝粥。
她的耳根有一点红,不太明显,但顾晏辰看见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不,应该说,他们从来就没有这样过。
从隐婚到现在,八年了,他们从来没有过这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平常的早饭”的时刻。
客厅里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糯糯偶尔嘟囔“这个山药好糯”的软糯声音。
顾晏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山药绵密,排骨酥烂,粥底熬得浓稠,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
温晚的厨艺一般,这道粥的火候其实过了,山药太烂,排骨脱了骨,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顾晏辰一口一口地喝着,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想,原来吃饭是可以说话的。原来饭桌上可以有声音。原来一碗粥的距离,可以这么近。
早饭后糯糯去房间里收拾书包。温晚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顾晏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温晚。”
“嗯。”
“谢谢你。”
温晚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谢什么。一碗粥而已。”
“不只是一碗粥。”
温晚没再接话。她继续洗碗,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顾晏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从她身侧拿走了擦碗布,站在旁边帮她擦碗。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糯糯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退回去,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的粥,爸爸全喝完了。没剩一口。”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妈妈洗碗的时候,爸爸站在旁边擦碗。站得很近。”
糯糯翻开的是她那本“以后”画册。她在最新一页的角落画了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水池前面,手里各拿一只碗。
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那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每一页画得都要短。
下午,顾晏辰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走到阳台上才接。
“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他父亲顾淮山的助理,语气公式化:“顾先生,老先生想跟您约个时间吃顿饭。下周三中午,老宅,就您一个人。”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阳台外面是冬日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胃的位置。
“下周三我有通告。”他说。
“老先生说,您可以改期。他等您。”
顾晏辰闭了一下眼睛。顾淮山从来不等任何人——这是顾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年轻时在商界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连过年团圆饭都是“过时不候”。
现在他说“等”,这个词从助理嘴里说出来,让顾晏辰觉得极其陌生。
“再说吧。”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温晚从客厅里走过来,站在阳台门边上,没有出去,只是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顾晏辰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是他紧张或者不舒服时才会有的姿势。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然后又回了客厅。
顾晏辰听见玻璃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小圆桌上那杯水还在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想,温晚大概是从糯糯那里学会的——有些关心不用说出来,放在那里,对方自己会知道。
晚上,糯糯洗完澡穿着小兔子睡衣趴在床上翻画册。温晚坐在床边给她吹头发,暖风嗡嗡地响着。糯糯忽然问:“妈妈,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晚吹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爷爷是爸爸的爸爸。他……很忙。”
“比爸爸还忙吗?”
“嗯。以前比爸爸还忙。”
糯糯翻了一页画册,上面是她今天新画的一幅画——一个很大的圆,圆里面画着一个小圆,小圆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圆。大圆涂了灰色,中圆涂了浅蓝,小圆涂了暖暖的橘色。
她指着那三个圆说:“爷爷在最外面这一圈。爸爸在中间。我在最里面。”
温晚看着那三个同心圆,忽然明白了糯糯的意思——最外面的那一圈,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但他自己离中心最远。
橘色的小圆在最里面,暖暖的,被两层圈着。
糯糯指着橘色小圆说:“这个是我。我现在在这里,很暖和。但我希望外面那圈灰色的,有一天也能变成暖色。”
温晚放下吹风机,把女儿搂进怀里。糯糯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软软地蹭着她的下巴。她轻声说:“妈妈也希望。”
糯糯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温晚:“妈妈,你以前也会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温晚愣住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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